侯择七沉默了,浅色的眼珠凝成深沉的琥珀,在暗夜里闪着忽明忽暗的光。

    良久,他才轻声一哂,扭头反问:“怎么?你想哄哄我?”

    也不是不可以。

    杨月看着他英俊沉毅的眉眼,滚了滚喉结,没做声。

    侯择七饶有兴趣的追问:“想给我一个爱的拥抱,还是想把肩膀借我靠一靠?”

    杨月二话不说,直接解开了两人的安全带,把套头卫衣一脱,露出里面修身的黑色短袖t恤。

    侯择七人都傻了,心想你真想抱就直接抱,脱衣服干嘛?

    杨月不等他反应,就一把拉开车门:“下车,我逗你开心。”

    侯择七:“……”

    兰庭的绿化做得很好,四处都种着名贵的树木和花花草草,导致可以通行的小路铺的并不算宽敞。

    杨月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空地,后退两步,在夜幕里冲他扬了扬锋利而灵秀的眉,招呼道:“看好了,我先来圈蛮子试试场地。”

    说完,他原地一蹬,干净利落的一个侧空翻在空中留下轻盈的残影,落地后再接上一个,一连串的跟头接成串、连成圈,劲瘦灵巧的身影留下漂亮的滞空感。

    侯择七这才反应过来他所谓的逗他开心,就是翻跟头给他看。

    这算什么傻乎乎的办法?也太有意思了。

    他被这惊骇世俗的操作逗乐了,只能无奈地喊:“哎你慢点,就这破路你都敢翻?别摔了你。”

    杨月停下来,确定这块空地没什么问题,才颇有些骄傲的笑了:“摔不了,练的时候早就把这辈子的都摔完了,现在这些对我来说就是吃饭喝水。”

    他说完,退到路边,跺了跺脚又说:“我来厉害的了,你看好。”

    “摆腿紫金冠加云里蛮子,再接旋子360。”

    侯择七听不懂,只听话音落下的同时,杨月轻盈的影子从路边飞了出来,空中一个漂亮的摆腿竖叉劈过了180度,仰头直接卷到了大腿上!落地无声接上前空翻,宛如夜色里翻腾的云浪,接着又是舒展的侧空翻,空中残影未散,他蹬地拧身又将整个身体横在半空旋了360度!半长的头发凌风飞舞,仿佛夜幕里盛开出一朵转瞬即逝的昙花。

    “空中转体双飞燕,接小翻拉拉提。”

    话落杨月果然如一只轻盈的飞燕,破空而出在空中转体撕开一道横叉,劲瘦的肌肉线条在紧身t恤下贲张出令人心猿意马的轮廓,落地后接了三个后小翻,然后腾空掀起更舒展滞空的后空翻,接着又是一个压身双飞燕,双臂与双腿极致的延伸如一只振翅的飞鸟!

    “躺身蹦子、拉腿蹦子、再接半圈旋子。”

    “小轮回儿、躺身盖腿飞脚。”

    “旋子360贯通踢月转体720。”

    杨月翻到最后,幕也懒得报了,花里胡哨的一通乱翻,飞舞翻腾的身影如回风旋雪,映在侯择七浅色的眸底,让他的嘴角在不知不觉中竟扬起了笑意。

    还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这一串接着一串的跟头看得他眼花缭乱,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有什么世外高人在展示轻功。

    侯择七想起了江海波跟他讲过失恋那一晚被杨月照顾了一宿的事,突然觉得这祖宗身上有些矛盾的特质格外让人心痒。他的个性像初春的远山,覆着还未消融的冰雪,冷冽而坚毅的屹立在遥不可及的地方,但内心深处却如山脚下流淌的春水,阳光一照就碎成波光粼粼的一片,荡漾着让人心驰神往的柔软。

    想到这,他感觉心里的某一处地方也连带着塌陷下去,像山巅的积雪陷进了初春的河水,坠落、融化、流淌成无尽的温柔。

    差不多得了,再这么无视地心引力的翻下去,怕是连牛顿都要拍棺而起了。

    侯择七朝那边走了两步,刚想开口让他停下来,那边杨月却一脚踩到路边松动的地砖上!电光石火间,他一个没落稳,脚腕一折,就直直的朝身后栽过去——

    “哎你小心!”

    侯择七奋不顾身的飞扑过去!双手揽住他的腰,在落地的刹那抱紧他打着滚翻出去一米多远!

    缓冲让杨月并未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疼痛,倒是胸口被这一连串的翻滚挤压的厉害。

    侯择七垫在他身下,见杨月的眉轻轻蹙起,忙问:“没事吧?”

    杨月轻抽一口气:“疼。”

    侯择七慌乱的撑起身子:“哪疼?”

    “……脚,”杨月咬紧牙关,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垂眸便对上那双虎眼石般深邃沉毅的眼睛,瞬间就不会说话了。

    “脚哪里疼?是骨头么?”

    “……”

    “起来让我看看。”

    “……”

    “小月……”

    “小月?”

    杨月盯着那一张一合的薄唇,倏然回神!

    “没什么……骨头不疼,没听见它响。”

    侯择七服了气了,没听见响就是骨头没事?等你听见了怕是脚都要没了。

    “你先起来,我背你上车,我们去医院。”

    “我不去,我没事,”杨月突然固执起来:“我不去医院。”

    “你不去怎么行?万一你骨折了呢?”侯择七不由分说的从地上挣扎起来。

    他拉着杨月细瘦的大臂,把人从地上拎鸡崽儿一样提起来。

    先不说杨月脚有没有大碍,胳膊倒是差点被这人扯脱臼。

    他一疼,脾气瞬间上来了:“我不去就是不去!我没骨折!你才骨折了呢!”

    侯择七好不容易被人逗弄得有些明朗的心情又烦躁起来,他硬的拗不过这活祖宗,只能来软的。

    “行行行,不去就不去,你先来上,我背你回家。”

    杨月盯着面前紧实而宽阔的后背,没由来的赌起气来:“我又没残,我自己能走。”

    谁让这人平白无故不高兴的?他如果心情好,自己也不用费这么大劲哄他开心。

    不哄也就不会崴到脚,崴不到脚也就不用被催着去医院,不用去医院也就想不起来小时候在医院里留下的重重阴影。

    所以少爷脾气的人真他妈烦死了,没事儿有什么可不开心的?这么大的人了还需要哄,丢不丢人、现不现眼?

    还动不动就想背他?他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凭什么轮到别的男人来背?他又不是江海波,他稀罕?

    不对……干嘛把自己跟那个gay联系到一起?他又不是gay。

    杨月越想越气,一瘸一拐的走着,身后侯择七一边抱怨着“哎你这小孩儿怎么这么倔?”一边大步追上来,把人扛起来就往车里塞。

    杨月只觉得眼前一花,似曾相识的失重感就袭上来,等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像袋任人摆布的大米一样被挂在了肩膀上。

    “你放我下去!这是在小区里,被别人看到怎么办!”

    杨月急了,不安分的挣起来,侯择七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让人闭了嘴。

    “你不喊就没人往这看。”

    杨月:“……”

    人形大米被塞进车里,进了地下车库,又被一路扛上了楼。

    十五分钟后,侯择七的私人医生风驰电掣的赶上了门,检查了一下杨月的伤势。

    没有伤到筋骨,只是脚踝泛起淤青,肿起了一块小豆包似的鼓包。

    年轻的私人医生推推眼镜,开了药方后又简单交代了一下注意事项,临走前还不忘冷冰冰的叮嘱一句:下次不要垫着增高垫做剧烈运动。

    轰隆一声闷雷当头劈在杨月的天灵盖上,把人形大米直接烧成了无地自容的锅巴,杨月恨不得把脑袋扎进沙发缝里,就此长眠。

    侯择七抱着臂站在沙发前,看着刚刚还像个小狮子一样张扬得意的小孩此刻像个病猫一样蔫头耷脑的缩在沙发上,凉冰冰的一乐:“比赛那晚我送你的大宝贝呢?”

    杨月想到那瓶喷雾,问:“不是留给我作纪念的么?”

    侯择七:“它的纪念生涯到此结束了,快告诉我在哪?”

    杨月生着闷气指指鞋柜上的背包。

    侯择七拿了喷雾和棉签,坐到沙发上托起杨月受伤的脚踝,架在自己大腿上帮他喷药。

    “不是说跟吃饭喝水似的,不会摔么?”侯择七又气又好笑。

    他捏着骨骼分明的细瘦脚腕,把喷雾喷在白皙的皮肤上,再用棉签一点点打着圈晕开,让药剂充分渗入到皮肤里。

    杨月理不直气也壮:“你喝水不会呛?吃饭不会噎?”

    侯择七:“会是会,但你垫着内增高翻跟头,跟仓鼠吃香蕉有什么区别?”

    杨月:“?”

    这是什么不得了的比喻?别逮着条破路就敢开车好吗?

    “我这是为了谁?”杨月想想就来气:“我还不是为了哄你。”

    侯择七噗嗤一乐,难得正经起来:“嗯,谢谢你。”

    琥珀色的眼珠骤不及防的看进他眼底,像宝石落入了湖泊,泛起令人怦然心动的涟漪。

    杨月瞬间就不会说话了。

    “你这个纹身……”侯择七倾身凑上去一点,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脚踝。

    杨月感到空气里飞舞的粒子在迅速地流窜、升温、仿佛动一下就要摩擦爆炸一样。

    “是因为你喜欢猫?”

    不是的。

    记忆里虬结成痂的伤疤被撕扯开来,重新裂成血淋淋的一片。

    杨月黑漆漆的眼珠沉了下来,羽扇般的睫毛盖住黯然下来的光,看不清表情。

    “这是我的猫。”

    “嗯?小时候养的?”

    “嗯。”

    “挺可爱的,叫什么名字?”侯择七又问。

    雪白的小毛球带着铃铛矫健的飞窜在书柜上的身姿在杨月脑海倏然闪过。

    “球球还是雪球,记不清了,”杨月说。

    “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