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排练的时间不算充裕,整个学院紧赶慢赶,才终于在昨天上午把所有节目整改完,到了当地还要根据舞台的情况合光走台,如果有问题还要马上整改,可以说时间非常紧迫了。

    一群人浩浩汤汤的坐上大巴车出发了,路程上足足消耗了9个小时,等到了酒店已经是傍晚时分。坐了近半天的车,所有人下车时都感觉腰酸背疼,屁股麻木得都快要失去知觉了。

    到了酒店哈尔又带着杨月收身份证,分发房卡,组织所有人去酒店负一层吃饭,临近休息前还要拿着名单去各个房间查寝。

    忙忙碌碌一天下来,杨月感觉自己宛如被活生生扒掉了一层皮,陷入酒店柔软的大床那一刻,他思绪放空,盯着天花板上的简约挂灯出神,仿佛松一口气,灵魂都能顺着嗓子眼飘出来似的。

    哈尔从阳台上吸完一整支烟,带着一身烟草气息走进来:“查完了?人都齐了没?没有串寝的情况吧?”

    “嗯,齐了,目前没有,再晚点就说不定了,”杨月双目空洞无神的盯着房顶,声音毫无波澜。

    哈尔被他逗乐了,打趣道:“这么了解?看来以前演出的时候,你们也没少瞎折腾啊。”

    “你所谓的瞎折腾指的是什么?”杨月问。

    “一群人凑在一起喝酒打牌,还有小情侣乱串寝室,不都是你们以前经常会干的么?”哈尔说。

    “没有我,”杨月翻个身趴在床上,声音朦朦胧胧从床褥间传出来:“那都是他们成年人的活动,我大四才成年,在那之前你们一切的午夜场都没让我参加过。”

    “也是,”哈尔点点头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你都成年了。”

    杨月抱怨:“成年又怎么样?还不是成天给你当牛做马,被系里压榨着干这干那?只是免费童工变成了免费义工而已。”

    哈尔听他幽怨的语气,忍俊不禁:“那你就没点儿自己的生活?我看你跟同学走得也不近,也就跟你那个国标系的小兄弟关系还算铁,不过他平时出去玩,也很少带你吧?那你一个人的时候都在家干点什么?”

    杨月张口就答:“备课,编作品,打游戏,偶尔看看动画片。”

    还真是标准的未成年生活。

    “就没想着谈个恋爱,感受一下成年人的生活?”哈尔问。

    “你以前不是还说我不适合谈恋爱么?”杨月开始翻旧账:“你说我编的爱情题材双人舞全是托举炫技,内容狗屁都不是,说不管我的作品还是我的人都太理智了,想象不出来我谈恋爱会是什么样子,这都是你以前跟我说过的,你自己都忘了?”

    “那是因为那会儿你编的那个东西确实狗屁都不是,我技法课的时候没讲过么,艺术来源于生活,舞蹈也是,你连恋爱都没谈过,对爱情的理解还在一个浅薄又片面的层次上,又怎么对它进行加工、提炼和重塑,把它变成有深度有灵魂的作品?”哈尔说的头头是道。

    杨月无法反驳,只是小声嘟囔:“那其他题材还可以采个风查查资料,但恋爱这种东西,又不是我想谈就能谈的。”

    哈尔听了他的话,哼笑一声:“其实想谈也挺简单的,遇上喜欢的就去追追试试,哪怕失败了也是你的一段人生阅历,对作品编创没有坏处的。”

    是这样吗?

    杨月把手指甲咬进嘴里,顺着他的话走起了神。

    哈尔趁着这个空档拿起换洗衣服,对他说:“行了,我去洗个澡,你早点休息,明天一早你和小鹿还要早起喊他们起床排练,别到时候自己起不来让别人笑话。”

    浴室门一开一关成了静谧的空气里最后的声响,杨月趴在床上啃指甲,陷入了沉思。

    遇上喜欢的就去追追试试?可什么样的人才算是喜欢的人呢?

    恍惚中,杨星深情而明快的声线仿佛拉扯着他的思绪回到了那个深夜。

    ——哥,你不懂,你没喜欢过人,你不知道心动是什么感觉。

    ——你看着她的眼睛的时候,你的心跳就会加速,你会忘了呼吸,你会听不到耳边所有的声音,但是你不会讨厌这种感觉,反而想一直这么看着她,想离她越来越近……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喜欢的人不就是……

    操,这未免也太邪门儿了吧?

    -

    第二天一早,全体演员在负一楼集合吃完早饭,就开工排练了。

    正式演出的地点就在酒店附近,大家都抱着美好的期待和幻想,以为演出的地点会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剧场,没想到徒步走到滨海的广场才发现,阔大的广场上已经架起了双层的大舞台,两侧的灯光整齐的屹立在舞台上空,齐刷刷的亮起来的那一刻,就仿佛是两排手术台上的无影手术灯——逆光也清晰,照亮你的美。

    而铁架搭建的台面上平整的铺展了十分喜庆的红地毯,站上去的那一刻,远处的海浪声夹着海风洗礼着你的耳膜,保证能让你分分钟身临其境般的体会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一样的震撼。

    杨月当下就难以置信的颤抖着双手,拍下了一张十分珍贵的照片甩在了朋友圈,配文中充满了对人生的怀疑:就这?

    锁屏键按上不到半分钟,手机就再一次震了起来,杨月扫了眼屏幕,是侯择七发来的。

    7z:这么早就开工了?

    杨月一大早的起床气还没散完,又突然见到了这样冲击力极大的舞台,心里顿时气更不顺了,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按下一排生无可恋的文字。

    侯择七端起桌上的牛奶杯,手机上跳出的消息让他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杨月的绝望。

    小祖宗:人已气死,勿cue

    他咬着杯沿乐出声,秒回:人不大,气性倒是不小。

    小祖宗:节奏跟不上,调度跑不对,本来就跳的狗屁不如,再配上个乡村大舞台,那个视觉冲击,想想就他妈很精彩[微笑]

    这怎么气得还开始说脏话了呢?

    侯择七哭笑不得,突然翻到很久以前在十美那里存过的一个动态表情,给他发了过去。

    7z:[这是脏话,小猫咪不可以说]

    杨月回复他:我不是小猫咪,我不配,我现在就是个小火龙。

    侯择七想想那个样子就觉得好笑,便逗他:哦,是吗?那回来让我摸摸你有多烫。

    本来没多烫的杨月,在收到这样一条字里行间都带着些汽车尾气的消息后,脸颊突然迅速升温,倏然圆瞪的眼珠子仿佛是篮筐边缘滚来滚去的篮球,就差咣当一声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什么意思?摸哪?

    这人怎么这样?好端端的聊个天,说话却跟耍流氓一样。

    杨月咬牙切齿的回复消息,打字到一半,突然想到了喝完参鸡汤的那个雨夜,他做了那样一个梦,梦里侯择七在背后抱着他、抚摸他,还对他做了那样不堪入目的事——

    “这么弄,你学会了么?”

    “放手,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

    “我是你哥哥啊。”

    轰!

    四肢百骸疯狂流窜的血液在身体里燥热到爆炸!顺着骨髓和枝杈般的血脉直冲大脑!

    杨月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半晌,终于缓缓点开对方的备注,鼓起勇气敲下了那个让他一直不敢去面对的称呼……

    哥哥。

    过了良久,侯择七这边才收到了杨月敲敲打打半天才回复过来的消息。

    小祖宗:你敢?手给你打断[微笑]

    原来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狠话。

    隔着屏幕,侯择七甚至能想到杨月拉着一张娃娃脸奶凶奶凶的样子,他无奈的笑笑,手机却在这个时候跳出一通电话来。

    按下接听,侯承海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你现在在哪?到公司了么?”

    “还没,”侯择七扫了眼时间,还不到八点半:“你不是吧?还不到点儿呢,你就开始查岗了?”

    “早点去把公司的事安排一下,一会儿你二妈过去打完卡,你送她去趟妇幼医院。”

    “妇幼医院?”侯择七有些吃惊,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隔着电话,侯承海的声音里却隐隐透着喜悦:“对,你二妈怀孕了,我已经帮她约好医生做检查了,你去了直接联系小齐。”

    “真的假的啊,”侯择七笑起来:“可以啊爸,想不到你还挺厉害。”

    “少跟我贫嘴,赶紧老老实实把事儿给我办妥了,听见了没?”

    “知道了知道了。”

    一早就听到这样的好消息,侯择七挂了电话,悠闲的吹起了口哨。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安排好了上午的事情,等季婉瑜打完卡就开车载她去了妇幼医院。

    已经过了上班的早高峰,路上还不算拥堵,侯择七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突然想到什么,拿出手机点开了车载音乐。

    “二妈,我给你放点古典钢琴曲,我刚刚问了前台的李姐,她说多听胎教音乐对胎儿的发育好。”

    “你还真是细心,他还这么小,能听得懂什么呀,”季婉瑜被他逗笑了,但还是道了谢。

    “早点听早点让他赢在起跑线上么,”侯择七点开一首胎教钢琴曲,笑起来:“您家的艺术细胞这么强大,没准以后还能再培养个小艺术家来呢。对了,您怀孕这个事儿,小月知道了么?”

    绿灯亮起,车子开始顺着车流缓缓发动。

    “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呢,等他回来再说吧,”季婉瑜笑笑。

    侯择七点点头:“嗯,那到时候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但愿吧。”

    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季婉瑜突然想到自己大四期间忙着做毕业设计,疏于补充营养,导致杨月从小就体弱多病,心里突然涌上几丝苦涩。

    她想到了那两个魔鬼般的孩子背地里对他的儿子进行三番五次的打骂和羞辱,甚至眼睁睁地看着他掉进河里险些丧命都没有出手相救,心里就难过的喘不上气来。

    如果自己当时没有被杨闻康蒙骗,如果她可以早点勇敢的离开那个家,杨月的童年可能还会像普通的孩子一样过得幸福快乐一些。

    都怪她。

    都是她的天真和软弱害苦了这个孩子。

    季婉瑜想到这,鼻腔突然涌上一股酸涩,她飞快的转头望向窗外,吸吸鼻子,在狭小的车厢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前面的路口又是一个红灯,侯择七踩下刹车,路边随机抽查驾照的交警见到他的车标,连敲击车窗的动作都变得礼貌起来。

    “你好,查下驾照,”见他降下车窗的那一刻,交警小哥对他恭敬一笑。

    “稍等,”侯择七说完转头:“二妈,驾照在副驾驶的遮光板里夹着。”

    季婉瑜幡然回神,回过头时,侯择七的手臂已经伸长了探过来:“我来吧。”

    “哦,好,”她点点头,稍稍将身体向座椅靠背上仰了仰。

    探身过来的动作牵动了侯择七的衣襟,脖子上的球形吊坠从v领的黑色线衫里滑落出来,莹润的白玉被雕刻成了盘扣的样式,坠在红色的挂绳上,格外显眼。

    季婉瑜只是瞄了一眼,身体就宛如被惊雷狠狠地击中一般,瞳孔瞬间震颤!

    那一刻,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如风过沙场一般,卷着飞扬的尘土呼啸着远去、消散、荡然无存。

    第52章 是好老师

    “二妈,我爸说他提前联系了科室的齐主任,您知道她的电话吧?我们快到了,可以打给她了。”

    “二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