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死了,”知道他在开玩笑,但杨月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他盯着那点猩红的火光,问:“还有烟么?给我也来一根。”

    侯择七这才回过神:“你不是已经——”

    话到一半,杨星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回荡起来——“七哥,我跟你说这些,你能不能别让我哥知道?”

    “怎么了?”杨月问。

    “没什么,挺好的,”侯择七弹出一根烟后替他点上火,改口道:“看你喝酒、纹身,没想到还会抽烟,改天我再带你去烫个头。”

    “你是不是有病?”杨月吐出一口烟雾瞪他一眼。

    “可能是吧,脑子有病,不然为什么要放弃绝佳的上市机会去赞助一个即将凋零的战队?”

    侯择七敛了笑容,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的残月,瞳底的光隐隐透着落寞,他半边脸被月光镀上一层柔光,另一半隐匿在黑暗中,更衬得深邃的五官如刀削斧刻般英俊立体。

    杨月突然后悔自己刚刚那么凶了。

    “双核是什么?”他问。

    “没什么,一个中二又傻逼的称呼而已,”侯择七说。

    杨月:“是不是跟他们说的那个六月有关?”

    侯择七突然不说话了。

    起风了,萧瑟的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枝头,掀不起树叶哗然的乐曲,倒是将街边的铁皮卷帘门奏出轰隆隆的声响。

    好不容易等风停了,他才轻叹一声:“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吧。”

    “可你过不去,”杨月毫不留情的拆穿他:“看着自己的战队走向没落的滋味儿是不是挺不好受的?”

    侯择七:“那又能怎么样?我已经给了它最大的资助,也算仁至义尽了,之后的路要怎么走,还是要看他们自己。”

    杨月:“你这样做,根源问题根本解决不了,战队内部现在就像一盘散沙,风一吹就彻底垮了,大家看不到希望,也找不到方向,他们需要的是一个道标,是一个能将所有人的能量凝聚起来的人。”

    而这个人会是谁?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杨月向他看去,黑漆漆的眼珠显得格外坚定:“难道你就真的没有想过要回去帮他们一把么?”

    “帮?怎么帮?以选手的身份么?”侯择七似乎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他的意思,浅色的眼珠凝成两颗深沉的琥珀,在缥缈的烟雾中显得略有些黯然:“小月,我24岁了,你知道这个年龄对电竞选手来说有多残忍么?这个年龄段的选手就算可以在赛场上用成绩说话,但你知道他们心理上顶着多么大的压力么?背后是怎么被大家议论的么?”

    媒体说的没错,那是电竞双星的陨落,属于fih的时代在柳越死的那一刻就已经过去了,哪怕他选择复出,也未必有逆转局面的能力。

    苍茫的天穹像是一块深沉的幕布,夜幕的尽头仅有一颗孤零零的星星缀在上面,像一颗忽明忽暗的钻石。

    侯择七盯着那一点光亮,声音沉哑:“我不年轻了,事业工作我都有,生活也很幸福,我没必要赌上那么多去冒这个险,你懂么?”

    “可你跟他们不一样,你的状态还在巅峰,你也从来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但你的心里就像有一件事一直在牵绊着你,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它就是让你变得……”杨月思来想去,像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种怪异的感觉,顿了顿才皱着清隽的眉说:“变得特别不像你。”

    “嗯?那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的人?”侯择七似乎是觉得他这样子有些可爱,露出了今晚第一个比较轻松的笑容。

    “是很强大的人,是最了不起的人。”

    “有么?”侯择七有些意外,也有些动容。

    月色给杨月冷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柔软的光晕,他穿的有点少,宽大的毛衣领口露出深陷的锁骨,夜风将它吹出一层薄红,更显得他单薄得像一张锋利的纸片。

    他轻轻吸了口烟又娴熟的吐出,在烟雾迷蒙中把目光放得悠远。

    “嗯,不知道为什么,从我见你的第一面起,就觉得你身上有一种很奇特的力量,总能让人感到心安、让人很有安全感,虽然有时候懒散又不正经,但可以看出你的队员其实都很依赖你,对于他们来说,你就像那颗北极星一样,强大又耀眼,永远都能为迷路的人指引方向。”

    恍惚中,远处孤零零的那颗寒星好像忽然间变亮了一瞬,杨月盯着它,有些出神的继续说:“战队依赖你,你放不下他们,就好像我和你一样,是双向奔赴,谁都离不开彼此,所以我才觉得你应该守护你热爱的战队,带他们摆脱困境……你别用那种眼神偷看我,我也不知道我在胡说八道什么,你就当我喝醉了吧。”

    身侧有一道炙热的目光仿佛工笔一般描绘着他五官的轮廓,专注而深情,臊得他面颊都有些发烫了,但他还是突然偏过头,眼珠直勾勾的看进那双浅茶色的眼瞳里:“我就是……不想看到你等战队彻底解散之后再后悔难过。”

    侯择七笑了:“你这样胡言乱语的安慰我,还不如直接亲我一口来得实际。”

    说了一通肉麻话还要被嘲笑,杨月气得直接把人推开:“那你还是吹吹风好好冷静冷静吧!”

    燃尽的烟蒂落在水泥地上被轻轻碾灭,他走出两步,拉开推拉门的一瞬间却又顿住了。

    侯择七守着寂寥的月色长身而立,背后传来的声音沉着而坚定,像清朗的月光猝然剖开心扉照耀进来——

    “反正我相信,北极星永远不会陨落,fih战队也不会就此凋零。”

    “……”

    一拉一合的推门声成了这一处角落里最后的声响,又是一阵寒风吹来,侯择七重新点了一根烟夹在指尖,任由它静静烧着,星星点点微凉的冰晶落在手背,又很快化开。

    下雪了。

    纷纷乱乱的雪片从高耸的天穹飘落,晶晶亮亮如细碎的星光汹涌坠落,被风一吹,呼的一下就飞远湮没到无尽的黑暗里。

    杨月在推拉门合拢前留下的那句话再次闪回到脑海,仿佛是风雪里潮荡的回声,久久未能散去。

    ——北极星永远不会陨落,fih战队也不会就此凋零。

    是这样么?

    侯择七望着遥远的天际,无声的笑了笑。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拉回了他凌乱的思绪。

    轻轻滑动按下接听,安吉没什么波澜的声线从那头传来。

    “今年的生活费、医药费、护理费已经按照你说的打到他卡上了,他今年7月份就要毕业了,没打算考研,所以学费我没有打。”

    “好,我知道了,”侯择七说。

    安吉欲言又止:“但是我找人调查过,她妈妈植物人不到四个月就已经去世了,所以你这几年的高额医药费和护理费……”

    “我都知道,”侯择七不等她说完就打断她:“只要他不说,就暂时当我不知道吧。”

    第83章 是一家人

    榧山二楼的书房里。

    阔大的书桌上正摆着一幅出自大画家之手的工笔画,那是一只猫咪,样貌颇为熟悉,雪白带点灰斑的花色,精致如玩偶一样甜美可爱的圆脸,一双翡翠色的大眼睛炯炯有神,仔细观察,会发现它三角形的粉红鼻尖上缀着一颗细小的黑点,像极了一点灵动的鼻尖痣。

    面容英俊中透着一点尊贵感的中年男人正怀抱着一只小毛球,静静带它欣赏着压在桌上的佳作。

    饭后找了半天猫的侯择七从门缝里瞥见这一幕,十分无奈的走了进来:“爸,您怎么把它抱书房来了?也不怕它捣乱。”

    如同被绑架一般被迫欣赏这种阳春白雪的小乖见到大号铲屎官走进来,终于不耐烦地蹬了蹬腿,“喵”的一声从侯承海的怀抱中挣脱,顺着门缝就溜了出去。

    侯承海只好作罢,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样东西扔过去:“这个你一会儿拿上去。”

    “这什么东西?”侯择七纳昧。

    侯承海:“你季阿姨给小月准备的感冒药。”

    侯择七:“先放着吧,他喝完酒没过72小时,还不能吃感冒药。”

    “你还好意思说?我让你好好照顾他,你就是这么照顾的?”这事儿不提还好,一提侯承海顿时来气了,对着他就是一通数落:“带着他出去喝酒喝到凌晨不说,还让人家陪着你吹冷风吹到感冒,你就是这么当哥哥的?”

    “我可没让他陪我吹风,是他自己黏上来的,喝酒我也劝了,他不听,我也只能惯着他了呗,”侯择七说。

    “你听听你说的这都是什么混蛋话!”侯承海突然更气了,翻起旧账来:“还有,你前段时间不是说带着朋友去海岛上给你庆生吗?朋友呢?安吉还说你带你弟弟住的是蜜月套房,岛上那么多豪华单间,你非带他住蜜月套房干什么?!”

    侯择七十分混蛋的轻笑一声:“还能干什么?当然是为了办事儿方便啊,我这边的一举一动安吉不都给您通风报信了么,您至于这么装模作样的再问我一遍么?”

    “你!——”

    侯承海气结,抄起压在画上的纯铜镇尺就朝侯择七挥了过去!

    密度相当大的重物砸在肩背的皮肉上,钝痛感轰然炸开!侯择七感觉这一下简直透过皮肉直击到他的灵魂,差点被打个魂飞魄散。

    “嘶!有话好好说,您别打我啊!”

    “我恨不得打死你这个混蛋东西!”侯承海说完,卯足了把他腿打断的劲儿,又是一尺子朝他大腿抽过去:“你小时候出柜我没下狠手打你,早年不务正业我也任你去了,可你现在呢?他是你弟弟,你怎么能连这么混蛋的事儿都做得出来呢?”

    硬生生挨了第二下,侯择七血性下的混劲儿一下被激起来,豪横道:“是我弟弟又能怎么样?只要是两情相悦,我管他是谁?就算是遇上天王老子,我也得和他在一起。”

    侯承海:“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你做出这种事,我该怎么跟你季阿姨交代?!”

    侯择七:“我——”

    “我早都知道了。”

    平和温婉的声线猝不及防从门口的方向传来,让争吵中的父子均是一愣。

    侯承海顺着声音看过去,语气顿时软下来:“婉瑜,你怎么……”

    季婉瑜穿着朴素的珍珠白睡衣,右肩窝处松垮垮挽了个发髻,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站在门口,轻轻笑起来的时候像春风里摇曳的一朵百合花,美丽而温柔。

    她在两人的注视下走进来把果盘轻放在桌上,伸手搭上侯承海的小臂劝他。

    “承海,你也别怨他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做长辈的,不就是希望自己的儿女能一辈子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吗?”

    “可他这根本就是胡来!”侯承海气道。

    “我看你才是胡来,哪有拿这种东西打孩子的?”季婉瑜埋怨一句,夺下他手里的纯铜镇尺放在远处,转身轻柔的抚上侯择七被抽打过的肩膀,声音柔和:“你爸打疼你了吧?别跟他计较,择七,你和小月的事我都已经猜到了,这一切都是缘分,既然你们是真心想在一起的,那今后你俩就好好生活,彼此照料,不论发生什么都要选择相信对方,相互包容,阿姨还是之前那句话,你们寻求什么样的爱人是你们自己决定的,我们无权干涉,我只希望你们幸福快乐的过完一辈子、不留遗憾,这就够了。”

    侯承海:“婉瑜,你……”

    侯择七点点头说:“二妈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小月的。”

    “二妈一直都对你很放心,我早就拿你当亲儿子一样看待了,今后遇上什么麻烦、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跟二妈说就是了,大家以后彻底成为一家人了,谁要是教训狠了你,我可是会心疼的,”她话到最后,不由向侯承海看过去一眼。

    那一瞬间,侯择七终于知道杨月那种又娇又橫的劲儿是从哪里遗传来的了,季婉瑜身为女性,柔美的五官生得没什么攻击性,但这一颦一瞪的小表情,却透出了一种打破年龄段的娇俏可人。

    这让侯承海一下就承受不住了,只能冷着脸轻哼一声:“哼,也就是你二妈人美心善,不跟你这种混小子计较!”

    “谁说不是呢?”侯择七笑了:“人美心善的妈才能生出小月那么人美心善的儿子,不像我,打小就混混蛋蛋的,也不知道随了谁。”

    侯承海:“你小子——”

    眼看着他怒火复燃,又要展开一通说教,侯择七立马打岔道:“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上楼洗澡去了,二妈,感冒药我先拿走了,等小月酒劲儿过了我会监督他吃的。”

    侯承海抓住了重点,问:“楼上的浴室不是小月在用么?你着急洗什么澡?”

    侯择七扬了扬眉梢:“蜜月套房我们都住了,还不能一起用个浴室了?”

    “你!”侯承海抬手指向他的鼻尖。

    被季婉瑜及时按住,笑着嘱咐:“小月睡觉不老实,你千万别让他半夜踢被子。”

    侯择七点点头:“知道了,爸、妈,你们也早休息,晚安。”

    没有思索、没有迟疑,就这么顺其自然的喊出了口,让两人同时一愣,直到目送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关门离开,侯承海才与季婉瑜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良久之后,笑着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走到楼上,杨月已经像一坨鼓鼓囊囊的小面包一样缩进了被子里,像是睡着了。

    走近一看,才发现他不止没睡,反而还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肝游戏肝得正起劲儿,头发都没吹干,湿漉漉的,凑近了甚至可以闻到洗发露的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