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一看,你其实长得跟我哥哥还挺像的。”

    柳轩的话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杨月有些慌乱的垂下了眼皮,颤声说:“谁知道你这句话是不是在骗我?万一我只是长得像他呢?我……”

    他话没说完,侯择七就像听到世间最离谱的笑话一样,难以置信的问:“你胡说什么?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因为忘不了他所以找了个替代品?”

    “难道不是吗?”杨月被怨念冲昏了头,口不择言道:“活着的人只是活在这个世上,死了的人才会活在人的心里,所以,活人在人心里的地位,怎么可能比得过死人呢!”

    “杨月!”侯择七怒不可遏的低吼一声,在对方陡然安静的片刻,沉着眸子看过去,嗓音沉哑、一字一顿的说:“我宠你、爱你、纵容你,不代表这就是你可以在我面前胡说八道的理由!”

    “我胡说八道?”杨月像是被他的眼神狠狠扎透了心,冷笑一声,发狠道:“好啊,我就是胡说八道了,就是不懂事了,但我就是这种脾气的人,你受不了我,我不碍着你,我走就是了!”

    话到最后,他眼眶已经憋出一层愤怒的血红,车门豁然推开,嘭的一声巨响!他狠狠甩上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整个车厢被震得发出嗡嗡的闷响,侯择七盯着他倔强的背影,终于攥紧了拳头,咚的一下狠捶在了方向盘上!

    第93章 变生不测

    “……杨月,杨月!”

    “……”

    “杨月你给我站住!”

    恍然间,身后的脚步声随着越来越近的呐喊,变得愈发的清晰。

    杨月盯着脚下的路面,那上面映着他被路灯拉得颀长的影子,他知道有人在追他,可奇怪的是他却停不下来。

    “杨月你站住!别再往那边走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走?

    他充耳未闻,反而越走越快,然后大步横穿过马路,站到马路中央的那一刻,突然一道刺耳的鸣笛声哔哔哔的从耳边响起!

    “杨月!快停下!”

    歇斯底里的呼唤穿透耳膜、直击心脏,他这才停住脚步,猛然转头!车头上的两道劲光直直射进他惊恐放大的瞳孔中,无限逼近!

    接着,鸣笛声像是一阵钻进耳膜深处的盲音一般,逐渐被拉得绵长,他在无限放慢的时间里,感受到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狠狠揽住他的腰肢,将他整个人扑向一旁!

    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嘭的一声巨响,他的身体陡然腾空——

    眼前的光景在天旋地转中变得扭曲、破碎、狰狞,无数清晰地撞击声、车鸣声、玻璃碎裂声混杂在一起,顷刻间撕裂长空。

    意识在无尽的空白中被拉扯回来的那一刻,他终于看清了身下人那双浅茶色的深邃瞳眸,和路面上流淌蔓延开的一大片……

    血?

    是谁的血?怎么会有这么多?

    “小月,都喊你停下了,你怎么就不听哥哥的话啊?”

    ……哥哥?

    杨月死死盯着身下满脸血污的英俊面容,大张的瞳孔剧烈颤抖着,他张了张嘴,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发不出丁点声音。

    真的是他?真的是侯择七?

    他被车撞伤了?他是要死了么?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我要走了,你答应我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好么?”

    走?你要走去哪?是要离开我了么?

    “你哭什么?舍不得哥哥走么?”

    别走!你别走!是我错了,我不该不听话的,我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真的么?真的这么舍不得哥哥么?”

    不,别走,我求求你别走,别不要我。

    “既然舍不得,那你就陪哥哥一起死吧!”

    侯择七被血侵染的半边脸突然涌上阴狠的笑意,变得狰狞而陌生,下一秒,一双巨钳般有力的双手死死扼住了他的脖颈——

    痛苦的窒息感一拥而上,杨月清晰的听到自己的颈骨爆发出轻响,极度的眩晕感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意识,将他的灵魂渐渐剥离出躯体,缓缓漂升……

    “!”

    杨月陡然睁开双目!腾的一下从床上弹坐起来!

    无尽的黑暗笼罩在眼前的桌椅、沙发、电视机、床头柜上,钟表滴滴答答转动着,隔着狭窄的床隙,旁边的床铺上甚至还传来了室友均匀的鼾声。

    ……是梦。

    杨月颓然松下一口气,但很快又被钻心的失落所包裹。

    幸好,他的梦境未曾和现实重合过。

    可是,他离开的那天,侯择七也没有追上来过。

    他按亮了手边的手机翻了翻,6月6日,凌晨2:33分。

    距离他们争吵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很多天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却一直静静躺在他的黑名单中,没有一点想要挽回他的动静。

    难道他真的不要他了么?

    他们之间,真的就要这样结束了么?

    他痛苦的蜷缩起来,额头抵在膝盖上,苍白的五指插入被冷汗浸湿的发丝。

    无尽的空荡感就像是隐匿在暗夜里的野兽,悄无声息的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杨月忽然觉得他的心好像被尖利的兽爪一点点掏空了,从鲜血四溢到血肉模糊,最后终于化为麻木的窒息。

    他赤着脚下了床,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一步步走到了浴室的花洒下,将水流开到最大。

    朦胧的水汽中,他的记忆仿佛闪回到与侯择七初遇的第一个夜晚,那夜他也做了一个被死死扼住脖颈的噩梦,梦里杨宇血红狰狞的双眼让他在挣扎中惊醒,然后他赤脚走到浴室门外,在推开门的一刹那,就宛如撞进了一场一眼万年的奇遇,对视的短短片刻凝结成刻骨铭心的画面,坠入了名为永恒的长河中。

    那晚他眉目温柔,守着一盏暖色的壁灯似笑非笑的望着他,就像茫茫夜色中的掌灯人,仅是静静立在那里,就悄无声息照亮了他回家的路。

    温热的一杯蜂蜜牛奶暖进了胃里,小小的一片蒸汽眼罩让他一夜无梦,他说让他好好睡觉,乱七八糟的事不要去想了,他还说如果被噩梦吓得睡不着,对他撒个娇就可以哄他睡觉。

    想到这,杨月撸了把湿漉漉的头发,觉得从小被欺凌排斥的人就是好笑,随随便便一点温柔就可以把他杀死。

    真奇怪。

    明明距离吵架那天才过了不到一星期,为什么他会有一种他们之间已经分别了一个世纪一样的错觉呢?

    酒店里的热水供应很充足,温烫的水流从略有些堵塞的花洒中呈柱状砸下来,很快就把他白嫩脆弱的皮肤烫的又红又肿,杨月被肩头脖颈的刺痒感灼烧得清醒了几分,关掉淋浴把自己罩在干燥的浴巾里。

    浴室门在这个时候被毫不客气的推开,被水流声吵醒的室友眉目间隐隐透着怒气,没好气的冲他吼:“你什么素质?大半夜的洗什么澡?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室友原名杨月没记住,只记得他在《东海》中饰演敖丙的手下李艮,相貌一般,但肤色却极深,中庭还有点长。

    分房间第一天就因为想和自己的女朋友睡一间房,而跟他闹得有些不愉快,被他强硬的拒绝后,还曾阴阳怪气的嘲讽他“反正你又不喜欢女人,和我老婆的女室友睡在一起又不会发生什么,有什么好介意的?假清高”。

    这导致杨月对他一直爱答不理,印象也不太好。

    现在被他一激,杨月的语气自然也好不到哪去:“那你呢?知道别人在洗澡你还随便推门,你又是什么素质?”

    “我推门怎么了?你还怕被看啊,”李艮理直气壮的冷笑一声,又恍然大悟:“也对,你是基佬,没准男人越看你还越兴奋呢,啧,不知廉耻。”

    “跟你有关系么?”杨月冷着脸反问。

    “当然,”李艮皱起眉,摆出一副厌恶的表情:“跟基佬住在一个屋里我嫌恶心,谁知道你会不会随便对同性产生非分之想?”

    杨月:“你长这么丑,哪来的自信?”

    李艮急了:“你说谁丑?!”

    “说你,”杨月面若寒霜,毫不留情:“你这黑驴蹄子一样的脸挂村口都能辟邪了,妖魔鬼怪见了你没把隔夜饭吐出来,都算他们死前素质高。”

    “你他妈的!”

    李艮被触了逆鳞,像头发了狂的野兽,大骂一声就朝着杨月的脸抡出一拳!

    他虽然个头不矮,却是个战五渣,一拳挥过来的力道又虚又飘,被杨月啪的一把攥住手腕一拽一甩,咣当一个过肩摔!之后四脚朝天的被拍在了马桶盖上。

    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在瓷砖墙上,他疼得爆了句粗口,慌忙挣扎着起身。

    杨月却在这个时候一脚蹬在他肋骨上,力道堪堪停在狠踩下去的一刹那,吓得他宛如电影被按下了暂停键,屏住呼吸瞪大眼,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你……”

    “过两天就登台演出了,你应该不希望我把你揍进医院吧?”

    “……”

    翌日。

    距离正式演出还有两天时间,全体演员都需要把舞台上的每一处踩点固定了,这样在演出前一天再做完整的两场彩排,才能保证演出当天万无一失。

    晚饭过后,所有用到升降舞台和360度翻转舞台的演员都留下来走台踩点。

    剧情进展到第五幕,饰演小龙女的唐雨娇被关进水牢里,透过水镜看到被敖丙折磨得生灵涂炭的人间。整个舞台被切割成上下两部分,上面是水牢里痛苦挣扎的龙女,下面是如人间炼狱般的陈塘关。

    所有演员都在光区里走台踩点,在后台等待的杨月也没闲着,一遍遍和敖丙的饰演者苑池回忆升降舞台上打斗的动作。

    底下负责托举的苑池一个失力,杨月感到重心不稳,身形当即一晃,头重脚轻从苑池背上栽了下来。

    苑池吓得连忙压低重心,护着他滚到地上:“没事吧弟弟?刚刚我没站稳,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没事,刚刚我也有点头晕,”杨月双臂护头翻滚半圈,揉揉被磕红的手肘。

    奇怪,好像一刹那有一种失重的错觉,让他们两个同时摇晃了一下?

    苑池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是不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吧,我感觉我的头也有点……”

    他话说一半,两人的手还没完全松开,杨月就感觉身体一晃,脚下又是一个踉跄。

    霎时,两人对视的眸光一凛,同时张大了瞳孔——

    “!”

    不对!这感觉是……

    啪嗒。

    一小块墙皮从头顶轻轻落在两人之间,接着更多的灰尘开始在微微震动的剧场里簌簌飘落下来。

    地震!

    台下的导演顾不上太多,一个箭步冲上台,大吼:“关音乐!是地震!所有人别慌!先疏散演员!”

    “地震!是地震!天呐地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