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听进了胤祉的意见、早早备下了以防万一的那三人,可当那“万一”真的发生时,康熙还是瞬间暴怒。

    传教士得他信重,才会被派出去参与这种国家大事,如今他们却堂而皇之地叛变,还试图将大清官员当傻子一样糊弄,这分明就是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盛怒之下,他恨不得直接下旨将徐日升和张诚千刀万剐、发兵直攻罗刹国,以解心头之恨。

    但他到底是少年时便极擅隐忍、除鳌拜平三藩的康熙,怒气上头也就那么一会儿功夫,砸了两个杯子之后便冷静下来了。

    可怜梁九功没敢躲开,被飞溅出来的茶叶糊了一脸,还只能老实地跪在原地不敢动。

    康熙发完火以后,正准备让梁九功传召众臣议事,一扭头就瞧见他这身狼狈模样,笑骂道:“少在那作怪!朕可没故意往你身上泼,走出去好歹也是响当当的大总管,偏要做出这幅躲都不敢躲得样子作甚!”

    他急忙故作委屈地赔笑道:“万岁爷气势慑人,哪里是奴才能抵挡得住的!不是奴才不想躲,实在是一时被唬住了吓得动弹不得……这才闹了笑话,万岁爷见笑了。”

    康熙倒是习惯了他的吹捧,即便心知肚明他这几句里头没一句真话,还是被捧得气顺了不少,睨了他一眼:“得了,少在那卖乖了,赶紧下去收拾一下,叫人瞧见还当朕拿你撒气呢,有损朕之声誉。”

    “大家伙儿都知道万岁爷您向来仁善,必定不会有所误会的。”梁九功笑道,“不过瞧着到底不雅观,都是奴才的不是,奴才这就下去洗漱收拾一番,省得污了您的眼。”

    “魏珠可回了?若是回了,便让他去传佟国维、科尔坤、鄂尔多等人前来议事。”魏珠是康熙身边另一得用的大太监,在乾清宫也算是叫得出名号的奴才了,今儿被康熙遣出去办差了。

    “嗻。”梁九功忙不迭应道。

    若是先前,必定是要再叫上几个汉臣的。

    但今年偏儿不巧,几个得用的汉臣大多惹了龙颜不悦,闲置的闲置,内耗的内耗,再加上这次议事只怕多少要涉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类的话,为免纷争,康熙传召的便尽皆是满臣。

    人多意见也就多,一时也很难商量出一个统一的结论来,于是,康熙这边也陷入了和尼布楚一样的境况中——主战方和主和方各有道理,难分伯仲。

    康熙也不欲继续纠缠,索性让他们散了,都回去再好生想想,他自己也得好生想想,才能做最后的决策。

    是战是和,都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胤祉听说这件事以后,轻呼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身上的担子又轻了一些:甭管之后康熙到底怎么决定,揭露了两个传教士的真面目就意味着,改变《尼布楚条约》的第一步已经实现了。

    至于最后《尼布楚条约》还会不会签订、使团任务能不能完成,都得看康熙和朝臣们的考量了。

    起码,即便最后还是选择了两国和谈、签订合约,也不会像胤祉记忆里的那样,因为传教士背叛导致大清损失惨重了。

    虽然胤祉更希望能不签那劳什子条约,将中华国土守得牢牢的,边境线尽可能地往北边划,不给老毛子任何可乘之机,要打就打,不搞虚的,但他也知道,战争不是说打就能打的。

    且不说战争本身就是一件劳民伤财的事情,单凭漠西那位对大清虎视眈眈的噶尔丹首领,眼下就不是与罗刹国动手的时机。

    故而,担忧归担忧,胤祉却也没想着继续插手这件事了,只是默默关注着,等着最终结果的出现——过犹不及,过于关心这件事,或许反而会造成反效果。

    太子倒是一反先前对和谈之事的淡定态度,空前活跃地参与到了康熙与朝臣的商议之中。

    在他看来,传教士背叛的事情是李立揭露出来的,李立等人是因为胤祉的提议和他的赞同票才被康熙下令选出来的,等于说,这件事就是他、三弟和汗阿玛父子三人智慧的结果啊!

    再加上主使臣又是外家的索额图,太子觉得,这事从头到尾就跟他有缘,他一定得谨慎思考、大胆提出自己的想法,才对得起这份缘分。

    康熙虽然不知道嫡子的奇奇怪怪脑回路,但太子对议政有热情是好事,他自然是欣然接受,并借此毫无保留地教导太子为君之道、权衡之法。

    看着他们俩父子和乐的样子,胤祉心中既高兴又隐隐担忧:汗阿玛与太子二哥感情好自然是好事,但现在父子之间如此和谐,又是怎么闹到最后二废二立、父子恩情断绝那一步的呢?

    -

    宫中的岁月慢起来是真的慢,日日都能度日如年。

    同样,宫中的岁月快起来也是真的快,年月不过一眨眼。

    线报准噶尔部与罗刹国眉来眼去勾勾搭搭、康熙下令命索额图继续和谈并借机从罗刹身上狠狠刮下一层肉来、中俄签订合约重新确定两国边界等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时间却已经悄然推到了康熙二十九年的盛夏。

    孝懿皇后仙逝已近一年,宫中早已去了丧,除了其养子四阿哥以外,其余皇子尽皆出了孝期,平日生活饮食基本不受影响了。

    这日,胤祉便让膳房备了一桌丰盛大餐,等着昨儿便说定的太子前来赴约。

    不料,晚膳时分,太子来是来了,却明显是带着一肚子气来的。

    “太子二哥这是怎么了?谁招惹您了?”胤祉也不急着让他入座了,拉着他坐到里间的软榻上问道。

    带着怒气吃美食,吃的人味同嚼蜡,也对不住这桌大餐,还不如先解决问题消除怒火,等会儿说不定还有心情享用佳肴。

    “还能有谁!”太子一甩袖子,“汗阿玛太过分了!”

    太子今年虚岁已经十七了,因着常年练习骑射的缘故,个子长得很快,身形颀长,再加上饱读诗书,腹有诗书气自华,整个人就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翩翩少年郎。

    但眉眼间的骄纵感破坏了翩翩少年的感觉,让人打眼一瞧,顿觉:哦,还是那个被康熙偏宠的太子。

    “太子二哥慎言。”胤祉暗暗叹了一口气。

    从小到大他不知道明里暗里劝过多少次了,太子心情好的时候还会顾忌着点,一遇着这种生气的关头,嘴里就没个把门的了,埋怨康熙的话顺口得很,教人听着着实有些心惊胆战。

    尤其是深知他们父子终究将会走向决裂的胤祉,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担忧不已: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谁知道康熙与太子之间深厚的父子之情是不是毁于这一次又一次的言语冒犯呢?

    再说了,有些话情浓之时听起来笑笑便过了,待翻脸之际,这些话就会变成一根又一根的刺,化为一个又一个芥蒂,让人介怀不已。

    太子知道三弟对汗阿玛敬重,闻言敛了敛神色,没敢继续大肆埋怨康熙了,而是转而怒骂大阿哥:“孤就知道老大贼得很,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哄骗了汗阿玛去,竟是让汗阿玛下旨带他出征!”

    胤祉眉眼微动,惊讶了一瞬便平静下来了。

    历史上的直郡王确实以勇武著称,作为康熙长子参加过不少次战争,在十四阿哥成长起来之前,他才是这一代的大将军王,能参加这次的西征也并不值得奇怪。

    “爱新觉罗家是从马背上打来的天下,二皇伯和恭王叔他们都曾带过兵,大哥如今已然成丁,汗阿玛带他出去见见世面,也是常事,太子二哥不必如此介怀。”胤祉慢悠悠地劝道。

    太子一肚子气憋着没处发,闻言气呼呼地瞪着胤祉,觉得这个三弟越长大越不可爱不讨喜了:“……三弟你到底哪边的啊!怎么还向着老大说话呢!”

    “……那自然是你这边的。”胤祉做了个闭嘴的动作,老实闭麦。

    “先前准噶尔部入犯乌珠穆沁发动叛乱的消息传回朝廷,汗阿玛当朝宣布有意亲征之际,老大和明珠那帮子人就跃跃欲试想要插一脚,孤和索相还没来得及拦呢,老大竟然就说服了汗阿玛,来了一招釜底抽薪,气死孤了!”太子气得坐都坐不住,起身在软榻前来回踱步,“若是当真让他领兵出征,沙场上再立几次功勋,他还不得猖狂死!”

    “现在他光是有皇长子的名头都能借着明珠笼络住一众朝臣了,等他立了战功回来,朝堂上哪里还有孤这个太子的一席之地!”太子越说越激动,也越说越远了。

    胤祉急忙打断道:“太子二哥此言差矣!”

    “且不说战场立功本就是不确定的事情,退一万步说,即便大哥当真立了大功,最大的功劳也不过是生擒准噶尔或者救驾之功了吧?即便是立了这等大功又能如何呢?”胤祉一把抓住太子的胳膊,继续低声说道,“大清之主依旧是汗阿玛,你依旧是太子,他最多能像皇伯那样当个将军王,手中握有一点兵权,风光是足够风光的,但也,仅此而已。”

    他在最后的“仅此而已”上加重了读音,听起来掷地有声,格外有说服力。

    太子今天之所以如此焦躁,是受了索额图的影响。

    在来西四所之前,太子和索额图在毓庆宫谈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话,越谈越慌乱,越谈越急躁,这才有了方才那一大串发泄焦躁之语。

    现在被胤祉这么一说,太子倒是略微冷静了一点,叹道:“若是当真如你所说,孤便无需这么担忧了。”

    当然了,此担忧而非彼担忧。

    此时他的太子之位还稳当的很,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像前朝那些废太子一样被废立,此时的担忧不过是担心自己在朝中的地位不稳罢了。

    毕竟,同样是太子,受朝臣拥戴的太子和不得势的太子可是两码事。

    知道得太多的胤祉则不仅仅着眼于现在的朝堂局势,心道:担忧确实是要担忧的,但该担忧的却不是大阿哥风头太盛你这个太子有没有立足之地,而是将来一众皇子尽皆长成,你这个最明显的靶子要怎么在群狼环伺、还渐渐被头狼忌惮的情况下自保啊……

    大阿哥随军出征,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如果连这个开始太子二哥都稳不住的话,将来要怎么办呢?胤祉眸中闪过深深的担忧。

    他心中的种种想法太子自是无从得知,被他一句“仅此而已”劝服了以后,太子便暂时冷静了不少,至少坐得下来了:“罢了,汗阿玛亲自西征,孤这个太子必定是要留守京城坐镇的,老大跟着去也好,省得留在京城裹乱、带着他那帮狗腿子给孤找麻烦。”

    若是寻常人家,太子这个岁数都该成亲了,成亲往往也就意味着顶门立户。

    如今太子的亲事虽然因为种种缘故推迟了,但康熙和朝廷上下也没把他当做孩子了,除了还没正式独立办差以外,太子如今也算是跻身朝堂、参与朝政了。

    现在康熙作为天子即将亲征,太子作为储君,理应坐镇大后方,为在前线沙场征伐的君父稳住大本营、扫除障碍。

    而以储君身份监国,便是康熙交给太子的第一个重大任务,也是他第一次挑大梁。

    从这个角度出发,大阿哥不在京城,确实是一件好事。

    偌大一个京城,少了大阿哥这么一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其余小鱼小虾的小打小闹,太子都不会放在眼里。

    “太子二哥所言极是。”见太子自己就能想通,胤祉也松了一口气。

    劝人这种事,在不能耍浑胡搅蛮缠的情况下,他觉得还是有点难的。

    “老大那厮天天以大清巴图鲁自居,这回孤倒要看看,他牛皮有没有吹破。”想明白大阿哥随军出征对自己而言并不是多坏的事以后,太子便恢复了正常,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还口口声声要生擒噶尔丹呢……要是他没能如他所言表现勇武,反而露了怯,那就有意思了。”

    “甭管露不露怯,反正他是抓不到噶尔丹的。”胤祉耸耸肩,剧透道。

    虽然除了胤祉自己,没人知道这句话是剧透。

    “老大向来大言不惭。”太子嗤之以鼻,“虽然孤也瞧不上噶尔丹那个狼子野心的家伙,但不得不说,他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不然也不会把喀尔喀逼成眼下这副德性。想要生擒他,二皇伯都不敢打这个包票。”

    胤祉默默点头。

    可不是嘛!

    那可是能逼得康熙三次西征的噶尔丹!

    还俗继承部落首领之位为兄报仇、从漠西往漠北一路扩张、一度打得喀尔喀蒙古丢盔弃甲几乎灭族、与幅员辽阔国力强盛的大清纠缠征战了数十年……称他一声“枭雄”完全不为过。

    若不是准噶尔部内乱不止,在背后狠狠捅了他一刀,说不定还有四征五征六征呢!

    别说现在这个还没经历过任何战争洗礼的生瓜蛋子·大阿哥了,即便是将来身经百战的直郡王,也没法完成生擒噶尔丹这个艰巨的任务。

    得了三弟的认同,太子说起来更起劲了:“孤都不稀罕说他,明明还什么战功都没有呢,连新兵都算不上,还一天到晚在那耀武扬威的,摆出一副‘爷最勇武’的样子,若是军营之中比的是谁最会装厉害和谁最会吹牛的话,老大那厮必定能夺魁……”

    这么多年下来,胤祉已经习惯了太子一说起大阿哥就喋喋不休鄙夷不已的样子,熟练地附和点头,姿态真诚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咳,如果能忽略他们俩转移阵地以后他手上不断挥筷的动作的话,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唔,相对应的,太子也早就习惯了三弟在大多数时候这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的样子,非但不以为忤,反而也跟着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吃饱了才更有力气鄙视老大嘛!在外雍容尊贵的太子吃着香喷喷的樱桃肉,如是想道。

    准噶尔部此次来势汹汹,大有彻底侵占喀尔喀后顺势入侵大清领地之势,事态紧急,康熙宣布亲征后数日,大军便迅速开拔,最早一批粮草已经在路上了,而其余粮草也在征调完毕以后迅速分批跟上。

    可以说,在康熙的主导命令之下,整个大清跟征战有关的官员和职能均高速运转,迅速达成了战备要求。

    康熙此前虽未亲自指挥过战场,但他也不是那等对兵法一无所知之人,相反,博览群书的他对兵书多有涉猎,又虚心向福全等人讨教过,对此次亲征的情况心中大致有数。

    天子亲征,尤其在这种平定叛乱的事情上,象征意味绝对要大过武力本身,更多的是起到一个鼓舞士气的作用。

    故而,康熙并没有自顾自冲到战场前沿,一来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二来呢,他本就不是那种不自量力之人。

    整个平叛大军被康熙一分为三:封裕亲王福全为抚远大将军,皇长子胤禔为其副将,出古北口讨逆;封恭亲王常宁为安远大将军,于喜峰口征讨;而康熙本人则率队驻扎于博洛和屯,总览战事。

    大阿哥跟着裕亲王后面冲锋陷阵,勇武倒是够勇武了,那莽撞的性子也没少给他二皇伯闯祸,若不是裕亲王向来是个温厚的性子,差点没把这混小子扔还给他老爹管教去。

    什么倒霉孩子!

    康熙对长子在战场的行事略有耳闻,但与噶尔丹的交锋已经占据了他大部分心神,再加上京城那边经由太子批阅的折子大多还要千里迢迢送来给他检阅,他压根没空管长子那边的事,自然不会去解救他可怜的二哥福全了。

    太子和康熙消息往来频繁,自然也就能得知许多战场上的事情,大阿哥的现状太子当然更不会错过。

    得知老大不顾鸣金收兵的号令冲到敌军阵营中差点被乱马裹挟成敌方俘虏、最后被裕亲王麾下亲兵营救回来的经历,太子原本还为户部报上来的粮草不足多有忧心、茶饭不思,看到线人奏报以后瞬间精神了,乐得多吃了一大碗胭脂米饭和两个饽饽不说,还乐颠颠地叫胤祉来毓庆宫分享这等趣事,越说笑得越厉害,趴在桌上全无储君仪态。

    听太子说完,想到往日大阿哥那副牛气哄哄的样子,胤祉一时也没憋住:说好的大清巴图鲁、大将军王,结果……就这?

    勇武的将士军中多得是,但像这样没脑子的……恐怕还真不多。

    就这德性,他真的是康熙的崽?将来真的能和太子斗得旗鼓相当?!

    到底是明珠这个辅助太厉害,还是太子这个对手也很菜?这些年来,胤祉心中这个疑惑越来越清晰。

    虽然不排除大阿哥经由多次沙场历练以后成长了的可能性,但是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再怎么历练,冲动到完全不用脑子的人也历练不成心眼比筛子网还多的人精吧!

    每每当胤祉自省觉得自己有时太过冲动时,想到大哥,他瞬间就会原谅自己。

    再怎么着,还有一个更冲动的在那垫底呢,改不改的,就这样吧。

    但饶是如此,他也没想过,大哥还能冲动到把自己直接送进敌军里去。

    讲真,越了解大阿哥,胤祉就越觉得,他这个大哥啊,脑子真的价值不止千金!

    毕竟,这玩意儿可是几乎全新未使用的。

    锃光瓦亮,价值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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