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初初醒来,便听见了心爱的太子的深情呼唤,恍惚之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但勉强睁开眼以后,见了熟悉的容貌,他便立即知道这不是梦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果是做梦的话,要梦到也应该梦到保成嘛,哪还有买一送一的呢?

    “保成和老三来了啊……咳咳咳……”他虚弱地说道,话还没说完就开始剧烈咳嗽了起来。

    作为堕落的统治阶级,太子和胤祉兄弟俩对照顾病人这种事都不太擅长,见状又是焦急又是麻爪。

    梁九功赶紧有眼色地接过了照顾康熙的任务,麻利地给主子爷拍背喂水,还不忘打趣道:“万岁爷您别着急,太子殿下和三阿哥都在这呢,跑不了。”

    康熙蜡黄的脸上因着剧烈的咳嗽现出一抹潮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汗阿玛,您放心,儿子这回带了好几个太医来,群策群力,一定能早早治好您的病……”太子一遇到这种心里没底的时候就会像小时候那样变成话痨,叽里咕噜说个没完,一点儿都不给别人留插话的余地。

    胤祉一脸习以为常,只是面带关心地站在一边,并不试图去插话。

    且不说以太子的话痨程度他能不能插得进去话吧,他心里还是有点那啥数的:起码这会儿,汗阿玛可没工夫搭理他。

    生病是人最脆弱的时候,即便康熙贵为天子也不例外。而在这种脆弱的时候,想看到和想说话的的对象,不是太子二哥这种一直以来心爱的儿子,难不成还轮得到他这种小透明儿子?

    在父子情分一事上,胤祉看得极为通透:作为大清之主,康熙对包括他在内的大多数儿女来说都是君父,君父君父,君更甚于父。

    或许是因着他打小就不是真正的孩童,他并不像其他兄弟姐妹那样对康熙的父爱有着过多的奢求。

    康熙愿意给,那自然很好,他坦然接受。

    康熙不愿意给,他也不会多难过。

    起初自然是失望过的,但失望过后,他自己就明白过来了。

    世间父母子女一场,皆是缘分,只不过有的缘深,有的缘浅。

    生在皇家,或许大多数父子缘分都是浅的,只不过有些更浅罢了。

    好在太子这个二哥还是靠谱的,叽里呱啦碎碎念了一大通以后,没忘记扒拉一旁的胤祉一把:“……三弟听说汗阿玛病重,也急得在京中待不住,死乞白赖求着儿臣说要一起来看您,儿臣琢磨着多带一个他也不费事,还省得他在宫里白忧心,便带上他一起来了。”

    “朕知道你们都是孝顺的。”才醒来这么一会儿,康熙脸上便重又爬上了疲色,但还是给面子地笑道,“一路赶来,累着了吧?”

    “不累,就是担心得紧,对吧老三?”太子向来知道自己这个三弟千好万好,就是一头瘸,在汗阿玛面前不会讨巧,于是便时常不竭余力地给胤祉搭□□。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胤祉自然只能接话茬道:“汗阿玛万金之躯,关系着天下黎民,如今龙体欠安,太子二哥和我们这些弟弟都担忧得紧,在宫中又鞭长莫及,现在不过是遵循本心前来探望,担不得一句累。”

    “三弟说得不错。”太子颔首赞同道,“只要汗阿玛您能好好保重身子,早些康复,儿子们便心满意足了。”

    他原本还想着到了博洛和屯之后要不要摆出大将之风的架势,轻易绝不露出慌乱姿态,但胤祉这么多年的潜移默化到底起了作用,起码在现阶段,跟做个合格太子相比,他更注重的还是当一个合格的儿子。

    阿玛尚且病重在床,哪个孝顺的儿子能当真面不改色心不慌乱呢?

    面对两个儿子毫不掩饰的担忧挂怀,康熙自是相当受用的,但受用归受用,该教导的地方他还是要教导几句:“不必做此小儿女姿态,朕自会好好将养身子。你们还是年轻不经事,叫外人见了这惶然模样,有些人该猜想朕怕是不好了。”

    “儿臣知错。”太子和胤祉双双肃了神色。

    虽然康熙这番话有嘴硬心软之嫌,但细细思来,确有几分道理。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噶尔丹虎视眈眈,大清军营之中也并非铁板一块,暗中盯着汗阿玛这边的人定是少不了的,保不齐其中便混入了个别狼子野心之人……他们越想越冷汗涔涔。

    见他们得了教训,康熙才清了清嗓子,勉强支起身子打起精神来:“朕如今精力不济,照应不得许多事情,军中虽有你们皇伯皇叔看顾,到底有些看顾不到之处,你们如今来了,也别闲着,且帮朕多分分忧,对你们来说也是一种很不错的历练。”

    “尤其是保成。”

    “泱泱大清,幅员之辽阔,人丁之繁芜,书中篇幅所限,无法一一描绘,更有许多情状经验,都得从书外得来。治国尤其如是。”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保成,世间绝无奇书可全面记载帝王治国之策,即便是朕,于这帝位上已经坐了近三十载,也不敢说朕于治国一道上有多少精妙见解。”

    “唯有亲身经历,一点一点去揣摩,才是最好的体悟方式。”

    说了这么久话,康熙的声音愈发虚弱,然而眸中精光却丝毫没有要熄灭的架势,反而愈来愈盛。

    “治国治军之道,皆是世间难得之法门。保成,胤祉,你们兄弟得齐心协力,兄友弟恭,相互扶持,方可稳住这大清江山!”

    太子被他这幅隐隐有些遗言架势的样子吓到了,鼻头一酸,语带哽咽地道:“汗阿玛……”

    “多谢汗阿玛教导,儿臣和太子二哥定会铭记在心。但汗阿玛正值年轻力壮之年,只要药方对症、放宽心好生修养,定会康健如初,日后还有得是时间好生教导太子二哥治国之道、教导儿我们兄友弟恭,不必急在一时。”胤祉一脸恭敬地……截了太子的话茬。

    哽咽失态什么的,可一可二不可再三。

    在康熙面前,太子比他这个普普通通三儿子难做多了:太过冷淡不行,显得不挂念担忧君父,涉嫌不敬不孝之罪;表现得太过担忧也不行,太子毕竟是储君,当有储君仪态,遇事当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风。

    因着这些年与太子的关系愈发亲近,胤祉原计划中的远离太子、安份苟命自然做不得数了。

    于是,这些年他专门针对自己记忆中历史上可能造成康熙和太子父子决裂的原因进行过一一分析。

    除却平时潜移默化影响太子的想法和作风以外,像眼下这种有载于史的关键时间节点,就是胤祉最关注的时候了。

    虽说历史上的太子此时是因着面无悲戚之色、表现不佳才被康熙斥责回京,但帝王心事本就难测,谁知道过于悲戚的太子会不会被康熙看做懦弱之人呢?

    越是这种关键时候,就越是不能出岔子。

    被他这么一打岔,太子险些压制不住的泪意便消散了一半去,跪地给康熙行了一个真挚的大礼:“三弟所言甚是,且不说大清天下本就离不得您,即便为了儿臣和兄弟们,汗阿玛也要好生将养才是。”

    看着眼前一脸真挚的两个儿子,或许是因为病中心思本就脆弱,此时康熙心中竟是格外暖洋洋的,先前强行压制在理性之下的感伤终于冒头,欣慰颔首:“罢了,朕明白你们的心思。”

    说了这么久的话,他也累得厉害,之前想要多跟太子交代几句的时候便罢了,无非是强撑着一口气不散,如今这口气遽然松了,强压下去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急速涌来,连呼吸仿佛都微弱了几分。

    “朕乏了,你们先退下吧。”他微微阖眼,连摆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轻声说道,“行宫虽离战场尚有一段距离,但噶尔丹此人狡诈多端,未必不会想出什么下作法子……若无必要,你们还是少在外走动。”

    若是准噶尔使计令人潜入敌腹,擒贼先擒王,届时行宫定是贼子首选之地。

    康熙身边防卫本就森严,如今这一病,防卫力量只增不减,来人定是难以得手的,但正是因为康熙这边的难以得手,初来乍到的太子和三阿哥才更显危险。

    胤祉倒是无可无不可。虽然他很想多见见外面的世界,此次也是难得出门,但此时康熙病重,他们这些当儿子的本就不适合在外转悠,康熙这会儿的嘱咐也只不过是彻底锤死了他转悠的可能性罢了。

    太子却犹豫了。

    “汗阿玛,儿臣和三弟此次前来,为的便是给您侍疾,哪有闭门不出的道理……”

    康熙仍未睁开眼睛:“你们有这份心,朕便知足了。虽说眼下并无其他感染之人,到底还是时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理应用不着朕多言才是。”

    实际上,若不是先前太子和胤祉到的时候康熙还在昏睡之中,他是断然不会允许他们进来的。

    梁九功这个大内总管再怎么威风,也拦不住一个储君和一个皇阿哥不是?

    “好了,不必多言,朕倦了。”康熙不容拒绝地一锤定音。

    胤祉连忙拽了太子一把,太子将要出口的话被憋了回去,只得带着满腔心事暂且退下。

    “三弟,汗阿玛……”离了康熙寝宫之后,太子便立即皱着眉开口道。

    没等他说全,胤祉便打断道:“汗阿玛累了。”

    甭管太子到底想说什么、明儿他们到底来不来亲自侍疾,都可以日后再说。

    当下最要紧的是,康熙累了,想要休息。

    太子恍然,脸色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