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月光很盛,故而星辉淡了不少,连同那条天河,都若隐若现。

    沈炼清秀的面容,却在月光下,清清楚楚,他问道:“大师从何处来?”

    僧人微笑道:“我自明王寺而来,法名‘慧可’,智慧之‘慧’,可有可无之‘可’。”

    本拟为和尚会颇有禅机回一句‘自来处来,往去出去’,没想到他这么老实,倒有些令沈炼意外。

    而对方的法名,亦颇有玄妙,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明王寺’三个字。

    明王寺的根本功法是一本‘不动明王经’,这是沈炼在太微阁一位师长的笔记中看到的,那位师长曾经和明王寺那一代的行走,相伴游历过西荒,当然那位师长还是一位女子,她确然动过凡心,可惜和尚总归无情。

    直到那位师长晚年,才终于释然,留了些许可供后人八卦好奇的只言片语。

    不动明王经是修行禅定的无上法门,因其不动于心,故而心如止水。

    若是那位师长道法更高明一点,或许能破了对方的禅定。

    世上没有如果,不动明王经如若能轻易破去,明王寺早就被人攻破了。

    沈炼淡然应道:“若是有无上智慧,于世间可有可无,那可真是足以遁破大千而去了,大师果真好大志向。”

    慧可注目泛起的瀚海之波,对沈炼所问避而不答,突然问道:“这风波起时,究竟是波因风起,还是风因波动?”

    沈炼沉然一笑,道:“世间一切皆动,唯大师动或不动,皆是动,故而一切不动是动,动亦是动,无有静时,我又怎么说得出风波之动的由来,又何必去追寻它的由来,因其本来如此而已。”

    慧可呵然道:“道友颇具慧根,要不入我佛门如何?”

    沈炼摇头道:“我还是喜欢有头发的样子,暂且不想舍去这烦恼丝。”

    ……

    沈炼行走在荒山小道上面,适才慧可只是跟他谈玄一会,同时透露出那位道人便是广清仙派这一代最有望成就长生的还真道人。

    慧可自然不是对他有什么敌意,但也不可能给他什么帮助,能对他提点这些,已经算是有所亲近了。

    此僧的不动明王经也修炼到极为高明的境界,非是沈炼可以探出虚实。

    西荒仍旧是险地,可沈炼没有打算离开这里,因为杀生观是掌教亲口承认的青玄法外别传,可以视作青玄于外界的颜面。

    陈剑眉可以在茫茫西荒中,开辟杀生观,震慑群魔,沈炼自然也可以守住这座道观,不教人小瞧了青玄后继无人。

    同时他隐约想到一件事,那就是陈剑眉最后那杀剑,来由极有可能是跟当初陈剑眉还丹法典时,元清祖师隔着大千世界传授的法意有关,若是如此,陈剑眉来西荒立下杀生观的缘由,恐怕正是为了培育这分法意,将其化为自己的东西。

    如此说来,许多事情,都能说得通,那么陈剑眉开坛讲道,传授练气法,是否也是为了引出宝光,为的便是宝光的魔念,来助他杀剑成就。

    只是若非宝光心有所会,未必就能达成陈剑眉目的,尽管这是合则两利的事。

    第88章 雪花纷飞的日子

    故而沈炼仍有不解之处,无法想透的事情,他向来是先放在一边。

    人生烦恼本就足够多,何必又自添烦恼。

    在天将拂晓的时候,步行在山路间,是一种很特别的体验,道旁野草,露珠在上面摇摇欲坠,晶莹的水珠,里面几许晨星点缀,说不出的幽然以及如梦似幻。

    于此凄清的环境中,沈炼到了杀生观前。杀生观建在一片横空而出的巨大岩体上,格外高远,周围没有植被。观门口不远,就是山路,一眼便能看到山下。

    这也能看出杀生观是一座很简洁的道观,从这可以看得出陈剑眉的修行态度,不假外物,唯剑唯我足以。

    大殿里面没有供奉神像,只有一幅字,确切的说是一个字,一个大大的‘元’。元清祖师的‘元’,一元初始的‘元’,以及可能是别的‘元’。

    这个字定然是陈剑眉写的,沈炼起初看不出有什么法意潜藏,甚至说不出有什么绝妙,就像是陈剑眉平平常常写了一个字。

    可当沈炼回想起陈剑眉最后那血光之剑的情状,再看这副字,就觉得有些其他的韵味,那一笔一划,拆解起来,便是一把又一把剑,在笔划的尖细尽头,正如血光杀剑的剑尖,无物不破,当沈炼联想到这些的时候,阴神忍不住刺痛,若被针狠狠扎了一样。

    除了这副字,再也找不到跟陈剑眉相关的东西。

    沈炼觉得这副字是留给他看的,不然以陈剑眉的性子,自当什么都不留下。也许陈剑眉未必只是等他来,因为昨日来的是青玄任何一个人,应当都跟他的作用差不多。

    石道人固然厉害,可青玄要找出比石道人厉害的人并不难。

    掌教对陈剑眉的看重,甚至还胜过沈炼,陈剑眉暗中学了掌教的术数也未可知,尽管陈剑眉的性子,不像是会去学的样子,可若是掌教要求,那就不一定了。

    无论如何,沈炼很喜欢这种地方,他觉得自己最近有很多麻烦,需要清净一下,不去想什么,甚至不需要练气,什么都不要做。

    人心就如潮水,有起有落,但平静的时候最好。

    经历越多的人,往往在某些时段,喜欢独处,就那样发呆,什么都不想,过段时间,便是一个崭新的自己,重新面对人生的艰难。

    沈炼人生的艰难,正是修道的艰难,他看似离还丹一线之隔,实则这一线,就是天堑,跨过去也许是万丈深渊,也许是一步登天。

    这一步只能靠他自己,别人很难帮忙。

    过了十月十五,天气是越来越冷,终于在半个月后,下起了大雪,整个瀚海国都在等这场雪。

    冬季的雪下得越大,雪层越厚,来年积雪化了,可以提供不少淡水,这对他们而言至关重要。

    沈炼在山上,自然是喜欢下雪的,当天地变成白茫茫一片,你将目光投注其中的时候,自然就能得到安宁。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单薄道衣,独立于道观之后,面前是悬崖,看着雪花纷飞,起起伏伏的雪花,因着大地自有的引力,以及空中流动的风,在坠入大地以及浪迹天涯间抉择,最后还是融入了积雪中。

    这是它们生来的宿命,且很难摆脱。

    天地就是一个无形的樊笼,生你养你,但又束缚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