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穷无尽的天地元气,如万流归海一样,涌进沈炼体内,一阵晚风吹过,卷起沈炼的长发,以及飘散的衣袂,因其眼神淡然平静,显示出这位清秀少年的孤高傲岸,绝非言语可以形容。

    最先开口的是衍虚,他悠然道:“没想到青玄的沈真人如此鬼鬼祟祟,既然来了,怎么不敢大大方方出现,在这里暗地施法。”

    沈炼没有回话,而是皱眉,猛地切断自己和天地元气的联系,同时周身的窍穴有黑气冒出来,伴随着的便是清澈的剑光,将黑气湮灭,同时虚空荡起惨嚎,那是有怨气生灵最后的怨念,被他斩杀干净。

    沈炼平静目光,没有因此泛起波澜,只是静静说道:“没想到你潜入了广清派当中。”

    适才他吸入的元气,偷偷参杂了魔念,沈炼只要稍稍大意,恐怕只能任由衍虚宰割了,也由此他认出了衍虚。

    心中虽然清楚衍虚很可能未死,但也决计料不到,他敢潜入有五大地仙的广清当中。

    之前的魔头,只是让沈炼以为是修行什么诡异法门的修士,但是魔念真切侵入他体内,被他感知的时候,才让沈炼认出衍虚。

    衍虚没有意外的表情,很有些玩味,他看着沈炼,仿佛看到了一件极为有趣的玩具。况且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任何地仙以下的人物能拿他如何。

    第68章 天魔法域

    沈炼在屋顶,可又不仅仅在屋顶,他同整座神庙,还有远处的晚霞,都没有任何不同,都是天地万物的一部分。

    他淡化了‘我’,让整个天地都显得特别突出,更让衍虚显得格格不入。

    这非是任何神通道法可以做到,或者说是一种‘势’。

    但是沈炼纵有如此高明的境界,也分外难受,实是到如今他才深深清楚,衍虚有多么厉害,怕是超乎他想象。

    因为这股融于天地的势,并没有对衍虚造成任何影响,仿佛他本就不存在天地间,也无需被剥离出去。

    他化天魔,在三界中来往,无不如意,沈炼向来对敌,都没有遇到过衍虚如此棘手的敌人,其诡异莫测,又有无穷秘术,防不胜防。

    适才只是小小的魔念侵袭,若非他神魂敏锐到近乎仙佛,便差点给衍虚制住。

    沈炼在高处,衍虚在地面,本来衍虚一切举动,他都当是一览无遗的,对方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不能瞒过他,至少他有些地利优势,只是此刻沈炼一点都不觉得是优势。

    因为衍虚给他看到的,都是让他看到的,真正的‘他’是看不到的。

    沈炼没有在继续等了,但他也不能走,至少得到女帝同黄龙子分出胜负,他才能进退自如。

    衍虚似乎很清楚他的想法,轻笑道:“小炼儿,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可你为什么不走,没什么比自己的命更珍贵了,难道你要学我师兄么。”

    他提到张若虚,沈炼心中忍不住有了怒气,他很少有这种时候,可是现在忍不住,也不想忍住。

    晚风中恍惚间响起淡淡约约的剑吟声,像古老沉重的曲子,有那么些悲壮。

    夕阳落尽最后的一丝余晖,在剑吟声当中,然后是夜幕降临。

    整片天地都陷入黑暗当中,连同沈炼在内。

    悠长的叹息,在沈炼耳边响起,他顿时明白一件事,在衍虚开口那一刻,他要走便不那么容易了。

    好在他也没有真的要逃,怒气虽然生出,可是心里却仿佛有一口深渊,见不到底,平静的难起波澜。

    剑光在夜幕中穿行,好似暗夜里的群星,刺穿夜幕,带来无穷杀机。

    可是在沈炼的感应中,剑光没有斩杀到任何事物,包括衍虚召唤出来的魔头。

    如果他没有判断错误,这就是他化自在天魔妙法中极为高深的一种神通——‘天魔法域’,类似神圣仙魔的道场。

    这同当年他陷入在朝小雨当时制造出的那片空间类似,那一次他太虚神策有成,方才脱困而出。

    此刻他远比当年强大许多,可衍虚又岂非朝小雨能够比拟。

    “小炼儿,你可真像我,任何险恶的境地,对你而言都不会是绝境,不过我真的想看看,今天的你,如何从我的天魔法域脱身而出。”衍虚的声音,就在沈炼前方响起,如果是正常修者,便该趁着此时,一道剑光,狠狠劈过去。

    沈炼却收回了剑光,护着自身,剑吟声在身周流转不止,荡荡悠悠,同时一个生出牛角的飞虫,撞在剑幕上面,登时粉碎,爆炸出毒息,也被剑气挡在外面。

    这一切都是在剑光下,被沈炼一览无余。

    生出牛角的飞虫,有着人的面孔,沈炼甚至可以看到它被粉碎前的不甘心。这叫做天魔虫,它不止这种形态,人面是因为它是生灵的怨气凝聚,沈炼看到人面,是因为他是人,如果是别的物种,看到的应该是别的面孔。

    出现了第一只天魔虫,便有第二只,或者说之前粉碎的天魔虫,那些碎屑又迎风长大,变成了湛然一新,同样生着牛角的飞虫,翅膀黑幽幽的,流动金属般的光泽,狠狠朝沈炼的护体剑光撞了进来。

    这一次沈炼有着清晰地感触,天魔虫比之前又坚硬了一些。

    仍是毫不容情的斩杀着这些新生的天魔虫,又是更多的碎屑出现,尽数挡在剑幕之外,更多密密麻麻的天魔虫随之出现,就像人的杂念,每当夜深人静时,就纷纷浮现,越是不去想它,便越来越多。

    沈炼依旧坚定的斩出剑光,任由密密麻麻,越来越坚硬的飞虫,用坚硬的牛角撞击开始显得有些孱弱的剑幕,整个人都被飞虫包围着,看起来像是一口巨大的蚕茧,只是这个蚕茧是纯黑色,同这暗夜一般的颜色,没有任何区别。

    起初还有剑光从蚕茧的间隙透露出来,最后却消失不见,都被蚕茧封堵住,唯一不同的便是,黑色的蚕茧,阻绝不了悠长的剑吟。

    这就像是清水江的流水,从来都不曾断绝过。

    黑夜掩盖了一切浩大的声势,而沈炼和衍虚的战斗也非是在真实天地中。

    在广阔无穷的天地中,清水江浩浩荡荡的流淌,永不停息,这一次河水可不是仅仅往下游流淌,在下游一条金龙,爆发出无穷无尽的沛然气势,融入滚滚河水中,同时吸纳了所有的祭神咒文,河水竟然逆流而上,朝着上游的一条黄龙席卷过去。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没有壮阔的志向,怎么能令天地翻覆,另成一道风景。

    女帝此时不仅仅是为了帮助沈炼,更多是领悟了浑天不灭体的真谛,正是因为天都不能灭之,浑然一气,方可成就无上道果。

    没有自我的牺牲,便没有那么干净纯粹的道境,就不能掌控令日月改换的力量。

    河流虽逆,此心却正,三万里流域的众生,都同此心,只求一个风调雨顺,只求一个安稳栖身的场所,天子封神,浑天不灭,却是守护了此方天地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