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摆摆手道:“我蹲在这里就行了。”

    他寻了个离黑虎远的地方,蹲在地上,腰背佝偻,面上满是纵横交错的痕迹,像一道道沟壑,说着岁月对他的残酷。

    沈炼注视他一眼,心里想着这就是最普通的凡人,于他而言,这些人跟朝生暮死的蜉蝣没有区别,可是沈炼从没有看不起这些最普通的人族,他每一天都很艰难地活着,努力的活着。

    实际上这也能提醒沈炼,活着究竟有多么不易,让他在任性自然时多一分警醒和克制。

    石桌上有石碗,石壶。

    石壶的盖子飞起来,井边的桶里飞出一捧冷泉水,注入石壶中,不知何处飞来几许青色嫩芽,一同注入石壶。

    信客看着沈炼所做一切,满是惊奇。

    沈炼借来天地间一缕火气,提纯炼化,将其覆盖在石壶表面,不一会就将茶烧开了,喷出灼热的茶水,进了两个石碗,他说道:“既然你也在这,我就请你喝一杯茶如何?”

    茶只是普通的春芽,烧茶的水却是聚阴泉的灵水,所用之火更是天地间一缕被沈炼提纯后的精粹火意。

    信客不知道水很珍贵,可他一辈子喝过不少茶,只是绝没有任何一杯茶,有他如今这口茶的滋味。

    他喝下之后,充满了精力,仿佛三天三夜都没法宣泄完,他需要运动,需要行走来发泄。

    因此他很快就向沈炼告辞,从解阳山下去。

    他重新绑上神行符,不停地在路上奔走,两边的景物急速倒退。此前他用神行符时,能清晰感受到比平时累不少,可是现在他发觉自己一点都不累。

    如果他知道永动机这个词语,一定会认为自己身上装上了永动机。不知道跑出了多远,旁边的路人都只感受到了一阵风掠过,根本看不清人。

    信客走了几十年的路,唯有今天觉得走路居然可以如此畅快,这一切的缘故都在于沈炼给他喝下了那一杯茶。

    如果有修行中人知道沈炼将如此珍贵的灵茶请一位普通人喝,定然会大喊暴殄天物。毕竟这一杯茶,足以抵得修行中人一月之功,更有养神健体的妙用。

    亦只有沈炼才不会将这些东西看在眼里,于他而言连不死药都能说送就送。

    没过不久,天上就乌云滚滚,信客想到快要下雨了。

    要下雨时必然有风,风顺着信客吹来,让他跑的更快,心亦愈发忐忑,可他难以停下来,因为他太快了,即使降速,都需要时间来缓冲。

    他渐渐减慢速度,可风吹在背上,让他如吹胀的帆船,顺行而去,根本没慢下多少。

    一声轰隆的雷声,瞬间带来了瓢泼大雨,信客急急奔走着,去寻找躲雨的地方。

    沈炼在解阳山上,这里还是晴天,只听到雷响,不见大雨。

    他注目远处雷响的地方,说道:“老天爷可真看不惯生灵修行有成,不知道什么妖怪在化形。”

    黑虎畏惧地看着远方,那里的天雷之威,让它发自灵魂颤栗,匍匐在地上,不停地往小主子身边靠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全一点。

    它只是山间一头有灵性的老虎,根本不清楚雷劫对于一个妖物而言意味着什么,这是一道坎,一道拦阻千千万万有灵众生得人身的坎。

    有的妖物修行千年,就只是为了等这么一个机会,渡不过去就很有可能从此灰飞烟灭,但到了那一步的妖物,没有几个会犹豫,不去闯这一关生死劫。

    第15章 不是人

    雨下如注,天地间皆是茫茫水线,看不见前,听不见后。中年信客,耳目俱失,或是因为速度太快,那些水滴打在中年信客身上都被他身上流风卷开。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消歇,磅礴大雨转瞬消失,中年信客终于跌落地上,他踉跄几步,终于站稳,前面就是一个茶棚。

    他做信客多年,辨认此处正是离七桃山百里外的驿道上,只是不知何时,驿道上多了一个茶棚。

    许是大雨过后,这时候路上行人一个也无,茶棚更无生意。

    仅有一个煮茶的老板,一位在茶棚独坐的老者。

    前方老板对着中年信客招呼道:“客官进来喝口水吧。”

    中年信客本想拒绝,可是脚步下意识走进了茶棚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老板殷勤地端来茶水,热气腾腾,上面浮起茶沫,清新自然。只是中年信客才喝了沈炼的灵茶不久,哪里还喝得下这里的茶水。

    不过老板没有殷勤劝他河水,而是继续在摊上摆弄东西。

    另外一名老者对着中年信客说道:“小老弟闲来无事,不如老汉给你讲个故事吧。”

    中年信客不知该拒绝还是接受,但老者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

    老者清亮的声音缓缓在茶棚里升起,先来了一首定场诗:“姑妄言之姑听之,人生格言,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诗。”

    自来评书之人,说故事前大都会来一段定场诗,用意自然是让听众聚集精神,听他讲什么。

    老者这一首定场诗,实是开声夺人,诗句简洁,意蕴深远,中年信客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老者果然没有说人间之语,讲了却是一个故事,故事发生的地点正是七桃山。那七桃山上本有一棵桃树,得天精地华,净化满山遍野孤魂野鬼的怨气,最后结下七个果子。

    那七枚桃子个个皆有灵性,年经月久,竟然桃如人面,欲要长成婴儿,只是那七桃烂漫,乐享天真,不知掩饰,后来被一名上山的樵夫发现蹊跷,被惊了人气,自此染上红尘。

    自来异物灵性未定,便如人之幼年,受到樵夫惊吓,又因为那七桃生长此山,颇有些神应,听到山下之人对樵夫所言,意图上山来看它们,便连夜里催动母树往山外逃走。

    只是这些桃子并不知道物离乡贱,惊慌之下,出逃故山,就失了灵力之源,半路就开始枯竭。

    它们不过有些灵性,哪里有什么神通道法,离了七桃山更是脆弱不堪。即使立地生根,也再无于七桃山那时可以收取日精月华。

    灵性枯萎,求存的本能下,便有一颗桃子开始吞噬其余兄弟的灵性,过了五天,就有五颗桃子的灵性被那颗吞噬殆尽,仅有一颗最小的桃子一息尚存。

    那桃子正要吞噬最小的兄弟时,这时候天上一只白鹤飞下来,顺势就把最小的桃子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