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楼下就看到晏明河靠在那辆摩托车上抽烟,从头到脚还是昨天的行头。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问他:“你昨天没回家?”

    他“嗯”了一声,吸了口烟,将香烟拿到垃圾桶那里熄灭,回来后摸着vito的头说:“你们去哪里?书店?”

    我没回答,而是问:“要不要上去洗个澡?”

    他摸了摸长出青色胡茬的下巴,点了下头。

    我在楼下的超市给他买了浴巾毛巾牙刷和刮胡刀,出来看到晏明河毫无形象地蹲在那里和vito聊天。

    从昨天开始,这个男人就好像放飞了自我,以前即使言谈间很有点无赖的样子,可向来衣冠楚楚举手投足颇有风度。

    可现在却脸也没洗胡子也没刮衣着虽仍不失品味搭配人字拖就有点不羁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本性,但很显然庄羽的事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暂且不知这影响是好是坏。

    在超市买了新鲜的面包果酱,又打起精神给vito热了牛奶。

    等到准备好早餐,又帮晏明河把衣服丢进洗衣机里清洗烘干,他才把自己收拾干净。

    晏明河披着浴巾和我对面而坐,看他精神不济的模样,我递给他一杯浓茶。

    他无意识地接过茶杯,无意识地咀嚼着嘴巴里的东西,偏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vito已经吃完了早点,看了一眼晏明河,对我说:“爸爸,我先去游戏房了。”

    我点头,看着他走出去,抬眼再看晏明河,他那双红肿的眼睛正望着我。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快点吃吧,吃完去床上休息一下,你该不会一夜没睡吧?”连我都辗转反侧了一整晚,他大概更不可能睡得着。

    “我可以抽根烟吗?”

    我点点头,走到客厅拿来刚刚从他衣兜里拿出来的烟,回来递给他,然后打开了餐厅旁边的窗户。

    晏明河抽了会儿烟,微微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太勉强,倒不如不笑得好。

    “我昨晚在楼下站了一晚。”

    “啊……”我一怔,“你,你怎么不上来?”

    他看着别处,摇了摇头。

    他抽着烟,很久没说话,直到那根烟抽完,他喝了一口浓茶,味道太苦,令他忍不住微微蹙眉。

    他说:“昨天从书店出来,我去看了庄羽。他临死前给自己买了一块墓地,你知道吗,墓碑上配偶那里,刻着的是‘晏河’,那是我和他交往时用的名字,”他又扯了下嘴角,“shaw,你看,他到死都没有怨恨我。”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颤抖着,似乎是为了掩饰,他放下茶杯,将双手放在了桌子下。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说什么其实都没有用。那是晏明河和庄羽的故事,唯有他们自己能解救彼此。

    “他是个好人,他很爱我,我一直都知道。直到分手,我们都从来没有吵过架。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不恨我,可我却恨了他十年。”

    “但你也爱了他十年不是吗?”

    晏明河表情一怔,随即苦笑起来。

    “是啊,如果早点承认我仍旧忘不了他,或许我可以救他。”

    “明河先生,不要再埋怨自己了。两年就去世了,他那时候的病情已经到了晚期了吧,即使治疗,也未必能拖多久。”

    “可在他最痛苦的时候我却没有陪着他。”

    “你想过吗,他既然决定放弃你选择活着,早就做好了一个人面对未来的准备。明河先生,记住你们美好的过去,记住你们的爱情,最后的结局从他患了癌症时就已经注定,那是谁也无法改变的。只是你的确伤了他的心,你要自责也好颓废也好,那都是应该的,可是你要想一想,他特意为自己刻了墓碑,提前为自己的后事善后,不就是希望某一天你能来看看他,知道他一直爱着你吗?他那么爱你,必然希望你能够好好地生活。他怕你后悔,怕你因此而颓废,你难道要辜负他的一片好意吗?”

    那双红肿黯淡的眼睛渐渐变得明亮起来。

    晏明河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睡觉了,此时心结解开,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我终于算是松了口气,可心情仍旧沉重。如果不是看到了庄羽的墓碑,晏明河也不会这么快就想通,那个人真的很善良,能爱上这样的一个人,晏明河无疑是幸运的。只可惜,善良的人却没有一个好的结局。

    我帮晏明河收了衣服,叠好放在床边,出来带着vito去了书店。

    下午和薛青约好了见面,仍旧把vito交给周舟照顾,jackson来接了我去了薛青那里。

    只是在薛家等了两个小时却没能见到他。

    薛青的另一个助理很抱歉地告诉我,薛青临时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谈,今天的见面只能取消。

    司机送我出了薛家,路过一个商场时,我下了车。

    记得上次在这里遇到兰卿,原本看中了一条项链想送给周舟,打算再看看还有没有更合适的一时没有买,后来碰上兰卿,也没来得及回去买下来。

    今天无意间又走了这条路,恰好时间又还早,我便让司机先生放我下来,打算去买了那条项链。

    隐约记得是在三楼看到的,我直接上了三楼,果然拐角处就是那家饰品店。

    那条项链仍在售卖,我直接让店员帮我包好,刷了卡就走了出来。

    既然来了,免不了要买点东西。给vito又购置了几套夏装,买了两条领带打算送给陈谨和davis,又看中了一套按摩设备,留了paul的地址和名字,让他们直接送货上门。

    随便一逛就是两个小时,结束后我乘上电梯。

    今天是工作日,商场里的人并不多,电梯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刚按了一楼,又进来两个身材高大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的男人。

    我往里让了让,看着那两人走进来,按了负一层。等到电梯门合上时,一个人抬起手,按了一下一层的按钮,原本红色的按钮灯熄灭。

    我一愣:“先生,一楼是我……”

    一个人走到我身后,腰上有什么东西贴了过来,尖尖的。我睁大眼,不敢回头,只看着仍站在我前面的另一个男人。

    他表情阴鸷地警告性地看了我一眼。

    这是什么情况?

    六年前遭遇过一次抢劫,那几个人除了打了我几个耳光,却并没有动武器,可现在抵在腰上的明显是刀子。

    我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却知道现在如果大吵大闹大概小命不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着两人来到负一层。

    我努力平静地小声说:“你们想要什么?钱吗?我的口袋里有现金,手机也可以给你们,请不要伤害我。”

    那两人却不说话,一个紧贴着我的后背,手里握着刀子,一个走在我身侧,挽着我的胳膊。

    冷汗顺着额角滑了下来,我略一思索,顿然醒悟,磕磕巴巴地用中文问:“你们……钱,要钱吗?口袋里——”

    “闭嘴,上车。”

    旁边的男人拉了我一把,他的胳膊上都是纠结的肌肉,力气很大,我根本无力反抗,一头栽进座椅里。

    那两人动作很快,我还没爬起来,他们已经利落地上了车,车子快速地冲了出去。

    这是一辆有些破旧的车子,车里连空调都没有开,我却只觉得浑身发冷,滴下来的汗也全是冷汗。

    身上的东西被搜得干干净净,眼睛被蒙住,嘴上贴了胶带,双手被绑在背后,那手法娴熟得惊人,我已察觉出不对,这明显不是普通的打劫,而是有蓄谋的绑架。

    开了一段时间后,车停了下来,我被那两个人推搡着下了车,走了几步,又上了另一辆车。

    这一辆明显比上一辆舒适一些,又开了很长的时间,车又停了下来。

    我被那两人架着,下车后走过一段平坦的路,然后下了很多台阶,最后在一个很阴冷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种阴冷好像并不是单纯的空调制冷的温度。

    那两人将我一把丢在地上,然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大门“轰”地一声,那两人似乎已经离开了,耳边除了嗡嗡的发动机的声音和轻微的空气流动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眼睛被蒙着什么也看不到,我慢慢用绑在身后的双手摸索着,退到一处角落。

    地板粗糙冰冷,身后的墙壁透着一股寒气。我唔唔地发出一点声音,竖耳聆听,能听到回声。

    这应该是一个很大的空荡荡的地方,有冰冷得似乎能冻伤人的冷气从头顶扑下来。

    我不知道这两个人的目的,但我知道他们似乎暂时并没打算要我的命。只要别伤害我,有什么条件我满足他们就好了。

    钱财是身外之物,我还不至于不知道自己的命更重要。

    第63章 绑架2

    很冷。

    整个空间里没有一处不冷的地方。一开始我觉得墙壁很冷,可直到摸索着挪动了很远,那种阴冷的气息仍旧无处不在,一丝丝地侵入皮肤,深入骨髓。

    六年前生下vito,我虽然静养了半年,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落了病根,受不了一点的冷。不到十分钟,我的骨头就像是要裂开了一样,这种从骨头里发散出来的疼痛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每分每秒都在折磨着神经,甚至痛到让人想死。

    把我丢在这种冰冷的地方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但很显然是不怀好意。

    我只是一个澳大利亚人,在z国连交友圈都很小,更不用说树敌。谁想害我?我思来想去,除了兰卿,似乎并没有人痛恨我痛恨到要绑架我折磨我的地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冷汗在身上结了一层冰碴,痛得已经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可偏偏神志清醒地承受着这种折磨。

    很久后,我终于听到沉重的大门打开的声音。

    一叠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个人,起码有三四个人。

    脚步声走到我面前来,顿住。

    我试图抬起头,却做不到。然而一只手却抓住了我的头发,用几乎想把我的头皮扯下来的力度。我被拽着抬起上半身,听到一声冷冷的“哼”声。

    “不是吧,这么脆弱,还没等折磨你怎么就已经半死不活了?”

    说话的人声音很低,嗓音带着点沙哑,和平时有很大的差别,可大概是我预先想到了绑架我的唯一的可能,我仍旧听出了他的声音。

    我想说话,嘴巴被胶带粘着,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随后胶带被粗鲁地扯开,我猛吸了一口气,抖着嗓子问:“你们想做什么?”

    我没有直接拆穿兰卿的身份,我想他只是想教训我一顿,如果我装作不知道,他打我一顿消了气我也就没事了。

    可令我想不到的是,遮在眼睛上的黑布被摘了下来。

    猛然的光线让我忍不住眯了眯眼,再睁开,眼前的人果然是兰卿。

    他松开拽着我头发的手,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我抬眼望去,这是一个空荡荡的冷库,我的面前一共有四个人。兰卿的左右各站着一个人,正是把我绑到这里来的那两个男人。还有一个男人,我认得,是上次在商场偶遇时跟在兰卿身边的司机模样的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似乎叫……“阿保”。

    和之前见面时比起来,兰卿又憔悴了一些,下巴尖得吓人,一双眼睛冷得让人心惊。

    “兰卿?”我用力撑着地面,才勉强保持着坐姿,“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他冷笑,“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