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那倒是要抢破头了。

    不过何如月暂时不关心,她比较关心书的事:“苏阿姨,这季度的书订完没?”

    “差不多了。”苏伊若看看她,“你有什么想看的?可以列给我。”

    何如月将书名和作者写在纸上,递给苏伊若:“就这本,我想自己买,新华书店没货了。”

    苏伊若接过纸条:“《书与你》,毛姆……这书听着就高深,我还真不会订。知道了,回头我去问问。”说着,将纸条夹进了一本软面抄本子。

    这动作看着何如月心中一动。

    那位烧锅炉的“才俊”也是这么干的啊。自己的墨宝就这么落“才俊”手里了,怎么觉得有点异样呢?

    回到办公室,何如月打算将今天的会议纪录整理一下。一打开本子,丰峻的字条映入眼帘。

    呵,不仅自己的墨宝在人家手里,人家的墨宝也在自己手里呢。

    “郭清:希望厂里能组织青工参加技术培训,青工希望能有参加技能竞赛的名额。”

    两点建议,其实是青工们的态度。他们不仅要待遇,也想要未来。

    也不知道是名贵的钢笔提升了书写效果,还是丰峻本身的功底好,这两行字写得遒劲有力、笔锋流畅,颇有点气势磅礴的感觉。

    这个丰峻是什么文化水平?何如月突然好奇起来。

    这年头当兵的不是叫“大老粗”吗?就算是特种兵,也就是“特种大老粗”吧。怎么这个人就很特别?他说话很有条理、看问题很犀利、写的字这么好看、看书也很有品位……而且还有钱。

    真是个神秘的人。

    正出神着,黄国兴进来:“小何,刚刚袁科长来说,明天上午陈新生的案子要开庭了。”

    “这么快!”何如月好生意外。

    “看来那位费警察说得没错。最近严打,判决速度都加快了。”

    何如月却也不怎么高兴,严打不仅意味着审判速度加快,也意味着量刑会加重啊。

    “那咱们厂会派人去旁听吗?”何如月问。

    黄国兴却一脸“小孩子家家不懂世事”的表情:“法院判案咱们无关人等怎么可能去。咱们等结果就好了。你总算也可以解脱了,不用一直带个小孩在身边,还惹一堆闲言碎语。”

    昨天何如月从民政局回来,就把民政局的意见跟黄国兴汇报了。听见他现在这么讲,何如月心中格外温暖。

    只有愚蠢的人才会热衷传播那些污七八糟的东西,真正自己敬重的人、在意的人,其实都这么理解自己。

    何如月觉得,应该把卢向文的意思跟黄国兴透露一下。

    “黄主席,其实我这里有个合适的收养家庭。这些天我上班,陈小蝶白天都在我邻居家。这家邻居叔叔是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医生,邻居阿姨是小学老师。孩子前些年意外去世了,邻居阿姨因为做过手术也不可能再生育……”

    “这倒是个很好的人家啊。”黄国兴眼睛一亮。

    他想起昨天在看守所陈新生痛哭流涕、又磕头磕到满头鲜血的样子,又何尝不感慨。能给人家孩子找个好人家收养,也算是做件好事。

    但黄国兴到底老道,提醒何如月:“但陈小蝶和别的孤儿不一样,她有爸爸。就算判个二三十年,也早晚会出狱。有些人家还是很介意的,怕养到大还是不贴心,亲生父母一来就跟着走了,以后一堆麻烦。所以就算你有心,人家也不见得愿意的。”

    何如月道:“这些天相处,他们很喜欢陈小蝶,昨天是邻居叔叔找我主动提的。说如果要给陈小蝶找收养人,一定要先考虑他们。”

    “是吗?”黄国兴笑起来,“那就没什么问题。这小孩倒是个有福气的,比她妈妈有福气。”

    “就是这缘分吧。回头黄主席可要帮帮忙,让我家邻居叔叔和阿姨完成心愿啊。”

    “呵,这说啥帮忙呢。这是了却一桩心事。”黄国兴仰天大笑,“哈哈,有了小何,果然办事就爽快多了,省心。我好久没觉得工作这么舒心了。”

    好呗,那趁您老人家舒心,再打听点事呗?

    何如月问:“黄主席,那个丰峻,你了解不?”

    “他啊……”黄国兴皱了皱眉头,“是个能人,但也是个危险分子。”

    这话说到了何如月心上。

    但何如月心里实在有很多问号:“听说他在部队犯了错误,是什么错误啊?”

    黄国兴望了望她,突然笑了:“小何很关心他嘛。”

    我去,这叫打探敌情好吧。

    何如月没有脸红,一本正经:“他能带青工们争取权利,的确挺有本事的。我觉得以后干工作,搞不好还要和他打交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

    “哈哈,有道理。”黄国兴又欣慰又高兴,不由话匣子也开了,“他是我们厂以前的老锅炉工丰成福在垃圾桶旁边捡到的。那个时候乱毛毛的,哪家过不下去了,孩子就忍痛丢了也是有的。那时候我还在铸工车间,叫丰成福把孩子送福利院去,可他米汤养了几天,舍不得送去,就一直拖着……”

    何如月心中一动,这丰峻的身世,倒是跟陈小蝶有几分相似啊。

    真没想到,还是个苦出身。

    “后来丰成福就自己收养了,还让孩子跟了他姓?”何如月问。

    “他本来就老光棍一个,白捡个儿子。这孩子就天天在食堂和锅炉间混日子长大,小时候嘴甜会骗,厂里老职工还挺喜欢他……”

    嘴甜会骗,这是丰峻吗?何如月乐了:“那真是变了个人,现在完全不爱说话。”

    “不爱读书,不学好,十几岁上跟街上那些流氓学坏了。身体又好,打架特别狠,丰成福怕他出事,求着厂里送他去当兵。那时候我已经到工会了,就帮了他这个忙。这小孩还真争气,几轮体检下来,身体素质强啊,听说是个练不死的,人也特别聪明,就去当特种兵了。”

    黄国兴想到这一段,还深深地叹息了一声:“特种兵啊,咱中吴市,一年也不见得能出一个,多光荣。据说市公安局那边早早地盯上他了,就等他一退伍,直接去公安局上班。这小子……不争气!在部队里逞强斗勇,把人捅伤了!”

    刚刚还说他“真争气”,一转眼,就“不争气”。人生之争不争气,全看争在什么地方。

    “呃……捅伤人。”何如月汗颜,但想想,这种事丰峻似乎也干得出来,“这也太冲动了。不过捅伤人也没坐牢,还算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