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不语的小张开口了:“周副主席,这你就不实事求是了。我第一次向周科长反应轴承质量问题,周科长就找你了。后来我看跟周科长反应几次也没用,就直接去找你,你来配件库看次品也好几次了,昨天下班前你还来了吧?你还非说是车间安装问题……”

    小张提口气,勇敢地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你拿周科长儿子工作的事威胁人家,要不是说破了,我都要以为周科长拿了红星厂好处。”

    “放屁!”周彭城大吼,“我别的不敢说,在吴柴厂干了这么多年供应,从来没拿过供货单位一分钱好处!我要是个奸滑之人,董厂长蒋书记能放心我在采购位置上?”

    周彭城一指周文华:“但这狗日的有没有拿人家好处就难说!建议厂里好好调查!他拼了命帮人家塞产品是为什么。对了,他还说这个红星轴承厂是他姐夫推荐的厂家,我昨天问了他姐夫,根本没这回事!全是他一个人玩的把戏!”

    董鹤鸣脸色铁青:“我不管你们私下什么送烟送酒,我是吴柴厂厂长,我就要对吴柴厂的生产负责!蒋书记刚刚从京里把金质奖章领回来,才进厂门几分钟?焐热没?这就来砸招牌了?有一个算一个,凡是砸咱们吴柴厂招牌的,一个都不放过!”

    说到这儿,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周文华。

    可后者虽然也紧张,却还是一脸无赖相地瘫坐在折叠椅上,半点悔改的样子都没有。

    关于周文华平素的为人,董鹤鸣听了很多,不过是碍着他姐夫的面子,就当厂里多养他一个人罢了。

    但事情到了损害工厂利益的地步,董鹤鸣不能再装瞎了。

    董鹤鸣道:“蒋书记,你看这事是不是得成立一个调查小组?”

    蒋敬雄点头:“很有必要,就由厂纪委牵头,周文华和周彭城,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

    这话一出,周文华惊了,立即抬头望着蒋敬雄:“蒋书记,难道你不相信我的为人?”

    太自信了周副主席。就是相信你的为人,才要停你的职啊。

    周彭城却并不吃惊。他从昨天知道自己上当受骗起,就打定主意要把周文华拉下马。

    然后他经过一夜权衡,很清楚自己并没有拿红星轴承厂一分钱好处,他最多吃点批评或者受个处分。但周文华就不一样了。周彭城几乎可以肯定,以周文华无利不起早的性格,如此卖力地往厂里推红星厂的轴承,不仅仅是拿了好处,还很可能是拿了大好处。

    大到让人无法想象那种。

    整个办公室,都没人回答周文华的问话。只有董鹤鸣深深地盯他一眼,然后对周彭城道:“停职归停职,事情得解决。立即叫红星轴承厂的人过来,把剩下的库存全部退掉,宁可厂里损失点成本,也不能让这种不达要求的轴承影响我们的产品。”

    “是!我向董厂长、向蒋书记保证,一定尽最大努力解决后续问题!”

    周彭城心里有了底,知道自己只要把后续的解决好,还是可以戴罪立功。

    “都回去吧,等候调查。”董鹤鸣沉着脸,给诸位下了逐客令。

    那三位走得很快,周文华却期期艾艾,落在后头不肯离开。蒋敬雄一眼看穿他的用意,知道他想求情,甚至可能会拿他姐夫出来压人,当即挥挥手:“都回去都回去,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让事实说话。”

    这是一下子断了周文华的路啊。

    周文华觉得自己虽然暂时停职了,好歹也还是工会副主席吧,这级别不低啊,也不至于就被一个小小的副科长捏在手心。他居然厚着脸皮道:“我呢一定会配合调查,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不怕查的,我不可能拿储书记的名声开玩笑的……”

    可是,董鹤鸣和蒋敬雄都像看傻子一样、齐齐地望着他,就差说出一个“滚”字。

    周文华扁扁嘴,只好无奈地退出了厂长办公室。

    等他一走,蒋敬雄就冷着脸开口:“我立刻就给储书记打电话,我就不信,储书记会是非不分护着周文华这种人。”

    他说的“储书记”,就是周文华的另一个姐夫,现任机械局党委书记、副局长储方云。“现在就打,别等周文华先告状。”

    二人一拍即合,蒋敬雄当即就拎起电话往局里拨。

    …

    自从周文华走后,何如月越想越不对劲。

    她倒是听说周文华之所以能在吴柴厂稳坐钓鱼台,是因为他在机械局有人,却没想到他居然还有个姐夫在公安局。

    更没想到这个周文华居然还能背着他姐夫去诓骗周彭城。

    这是八十年代啊,吴柴厂是市里的明星企业啊。这个年代明星企业的工会副主席,级别不低的,他竟然做出这么没皮没脸的事,可见此人就算放到工会副主席的位置上,也是烂泥扶不上墙。

    本来周文华有多硬的后台、上面有多少人,跟她何如月没有关系。

    但周文华居然有个市公安局的姐夫,这不由就让何如月产生了某种联想。

    正琢磨着呢,苏伊若匆匆忙忙跑过来:“如月,你有没有听说……”

    “什么事?”

    “周副主席被停职了。”苏伊若一边说,一边还向办公室外张望,生怕被人看到她过来说闲话。

    何如月大吃一惊:“不会吧,帮人找工作也会停职?”

    “你知道他帮周彭城儿子找工作的事?”苏伊若惊奇。她也是刚知道呢,此时离周文华离开厂长办公室还不到二十分钟。

    何如月指指电话机:“早上他姐夫打电话过来,把他臭骂了一通,好像他是借着姐夫的名义,骗周彭城了吧?也不知道这么干有什么意思,他是缺那点儿威风,还是缺那点儿礼?”

    “都不是……”苏伊若附在何如月耳边,把刚刚听来的八卦一五一十说给何如月听。

    我滴个乖乖,何如月听得目瞪口呆。

    她以为这个世界淳朴,还没那么多歪门邪道的,没想到周文华真是个“奇才”,这种极容易被拆穿的两头骗套路都能想得出来。

    “呵呵,呵呵呵。”何如月冷笑好几声,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位奇葩。

    苏伊若叹气摇头:“你说他是不是脑子不行,到时候周彭城儿子进不了公安局,他的把戏不就拆穿了吗?”

    “才不是咧,他肯定想好了退路。到时候找个借口,说他儿子这不行那不行的,总之,达不到警队要求,无能为力。周彭城也只能吃个哑巴亏。”

    讲真,这种事何如月后世也看得多了,好多坑人钱财的,都是这手段,一上来胸脯拍得哐哐响,等钱到了手,就是各种拖延,最后找个借口溜之大吉。

    “也不知道这回他的局长姐夫还会不会保他了。”苏伊若道。

    何如月心中一动,问:“以前保过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