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样的惨况并非楚军独有。

    不断的深入楚境,意味着距离熟悉的战场越来越遥远,而且除了要和楚军战斗之外,沿途也有越来越多的抵抗力量加入,有些来自于村庄的自发力量组织,有些来自于远处赶来支援的军队,有些来自于一些门阀的私军,甚至有些原本和朝堂为敌的马贼和流寇也加入了这样的战斗里。

    然而最为关键的还不是这些,秦军作为追击的一方,便意味着绝大多数时候没有堡垒,无法以逸待劳,没有地形的优势。而且因为上方的命令越来越严苛,逼令军队追击的步伐越来越快,在给养上秦军都已经失去了优势。他们穿过的,很多都是楚军经过之后的不毛之地,甚至连一些水源都被下了毒药。

    沿途有些村庄的民众为了帮助楚军抵御他们的追击,甚至自己焚毁了村庄,举村只留下有限的口粮,其余的食物全部提供给楚军,而这些村民则全部隐匿到了他们熟悉的山林里面。

    此时就在某处彻底燃成白地的村庄里,地上铺着一块块用营帐切割下来的布革,这种布革密密麻麻的摆满了村庄里所有的空地,上千之多。

    每一张布革上面都躺着一名秦军的伤员。

    只有十余名医师在这些伤员之中游走,然而这些医师的身上也没有剩余什么药物,他们能够拥有的东西只有一些洁净的止血棉布,以及洁净的水。

    抑制不住的痛苦呻吟声,形成了一片悲伤绝望的海洋。

    这支军队是苍南军,是魏无咎管辖下的军队。

    此时军队中的最高将领是张荼和田榕。

    张荼是魏无咎部下之中有名的壮汉,身材异常魁梧,挺立时犹如巨人,然而此时他在这处村庄中最粗的一株樟树下,静默而坐,身形瘦削,虽披着甲却给人一种单薄如纸的感觉,就连两侧颧骨都因为太瘦而高高隆起。

    这株樟树极粗,在烈焰之中枝叶大多烧完,然而因为靠近溪流,竟然顽强的活着,在这夏末的正午阳光下,那些漆黑的树枝依旧给这位将领遮蔽有一处阴凉。

    张荼的手中端着一个石碗,碗里是粘稠的黍米汤,这已经是这支军队所能拥有的最好的食物。

    他两次将这碗碗口送到嘴边,却又放下。

    并非食物难以下咽,而在于那些哀嚎痛苦的声音,让他无法心安。

    “还要执行军令么?”

    田榕看到他第二次放下石碗,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出身长陵,本身面容俊美,在军中也算得上是美男子,然而在前些天的战斗里,他的头皮被飞剑都削掉了一些,此时包扎的棉布渗着紫黑色的干涸血迹,遮住了他的小半面目,使得现在的他不像是一个英俊的秦军将领,反而像是一个凶厉和穷途末路的匪帮首领。

    “我们每天的伤亡超过楚军的一倍不止。如果再往前,恐怕只要数天的时间,我们这些人里面就没有几个能够站着的了。”

    田榕深吸了一口气,他的面容有些扭曲,却将声音压到极低,“我们已经丢下了两批这样的伤员,接下来也没有什么可丢的了。我不怕死,但是你应该明白为什么让我们追得那么急……只是要尽可能的歼灭楚军,不让这些楚军进入胶东郡!”

    “为了保全胶东郡而牺牲这么多兄弟的性命,在她看来或许值得,但我不接受。”

    “我们已经尽力,而且对于这些楚军而言,他们有希望。他们很快就能等到南泉诸镇的接应,但我们这些部下却没有希望。”

    “我可以接受赴死的军令,但不能接受为了某人的私语而根本令他们绝望的军令。”

    最后田榕抬起了头,看着张荼,认真地说道:“如果一定要有人来承担这违抗军令的罪责,那便由我来担。”

    张荼突然笑了起来。

    笑得他的身体都发抖了起来,手中的黍米汤溅落到了地上。

    田榕从未见过他有这样的反应,不由得愣了愣。

    “我们在边军一起同生共死多少年了?”

    张荼微垂下头,面上尽是阴影,却是浮现出一种森冷的傲然,“既已经尽力,难道我就不敢抗令?我不相信其余的那些人也不敢抗令!”

    第三十八章 父与子

    一只苍鹰,在白云之间。

    白云之下的山上,元武皇帝抬起头,只是看了它一眼,它的生机便骤然消失,随着一缕淡薄的圣光坠落在元武皇帝的营帐一侧。

    一名侍卫悄无声息的捡起这只刚刚被杀死的苍鹰,交予负责饮食起居的随从。

    很快这只苍鹰身上的肉很快就被剔成了肉碎,变成了锅中的糜汤。

    鹰肉太老太粗,并不美味,然而元武皇帝平日里并不注重这些口味,最为关键的是,他或许难以容许有生灵飞在他的头顶。

    当锅中混杂着野菜香味的热气开始升腾时,元武皇帝放下了手中的案卷,站立了起来。

    他俯瞰着四周的疆域。

    依旧不时有侍从交来从四处传递而来的卷宗。

    这虽然是荒芜的边地,然而因为有他的存在,却似乎自然成了大秦王朝的中心。

    人最重要的是除了看清别人之外,还能够看清自己。

    从开始修行到踏入八境,他见过了无数强大的修行者,见过了无数的奇才,他很清楚和那些天才相比,如果说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做任何事情都足够专注,足够认真,足够脚踏实地。

    修行如此,用兵如此,治国也是如此。

    “你知道么?我最看不起你的地方,便是你的天赋太强,以至于治国平天下,原本是件很需要艺术感的事情,然而就因为你的修为太高,却变成了纯粹靠武力便能决定一切的粗鄙事情。你这样的人存在,便始终是最大的威胁。哪怕是你率军击破了韩、赵、魏三朝,然而我大秦王朝却变成了一个只知武的王朝,最为关键的是……你并非王室,对你的狂热崇拜到最后,王室倒为轻,王室又如何治国?所以你一定要死。”

    他在心中对着那位“老朋友”慢慢的说了这些话,然后先让随从端来热茶以及一些洗净的野果。

    因为他已经感知到,作为交换的另外一半,他的儿子扶苏已经快要到来了。

    山下荒野的寂静被马蹄声击碎,一列军队护送着一辆马车在他的视线里越来越近,到达山下。

    徐福也出现在了他的身后,看着最终出现在视线里的扶苏皇子,沉默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