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做十公分活,刘新梅的家境可想而知。

    刘新梅苦笑,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并行一段路,到了分岔路口,挥手再见。

    分开后,姚青青总觉得风声中能听见刘新梅的哭声,但她不确定,也不敢回头看。

    因为她帮不了刘新梅,对方在她面前忍住不哭,就是不想让她看见吧。

    回到家中后,姚爸询问情况,姚青青说一切顺利,没有讲刘新梅的事。

    能说出去的秘密就不是秘密,刘新梅的事只能她们和医生知道。

    “现在就是等通知书了吧?”姚爸笑问。

    “嗯,然后我就要上学了。”姚青青还有一点点不真切感,三个月前她还在养猪呢。

    捡回来的喜鹊突然叫了一声,姚青青和姚爸望去,它扇扇翅膀,从窗口飞出去。

    “真好。”姚青青说。

    第27章 027 出事

    刘光明写了六次稿子, 送上去一次被打回来一次,最后当他把姚青青事件缩小到基层公务人员玩忽职守,导致考生没能及时奔赴考场, 但社会主义下其他尽责公民弥补了这个错误,让该考生顺利完成考试。

    文章核心思想是对待工作我们要认真, 我为人人,人人为我。

    这次稿子过了。

    从主编办公室回来后他坐在位置上, 默不作声抽烟, 烟雾下他的脸庞浮现嘲笑。

    总是在粉饰太平, 总是一副美好的模样,从来不去反思, 从来不去真正做点什么,他不懂这个行业的意义了。

    去年, 多人帮垮台后, 全国各级报刊批判多人帮,发展到什么程度呢, 公社产粮不够是他们的错,机械厂未能完成指标是他们的错, 总之只要有问题, 一定是他们导致的。

    那段时间的报刊犹如妖魔鬼怪群舞,大家的精神异常亢奋。

    刘光明想,至于吗?难道这十年只有他们活着,其他人就没有生活过了吗?

    他至今还记得入职时他的恩师对他说的话——不要说这个行业怎么样,你要去做, 只要你清白,这个行业就清白,只要你光明, 这个行业就光明。

    但头顶上压着乌云,他独自光明真的有用吗?

    姚青青的事件可大可小,只是上面不想大,那么它就是小事。

    主编怕惹事,恢复高考本就是万众瞩目的事,是牵扯人心的事,如果由他们指出其中的不美好,导致全国各地考生骚动,这将引来一系列的麻烦,而那不是他们能承担的了的。

    他们不过是个市刊。

    至于教育系统内部,他们自然不希望出事。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大方向上不出毛病就好。

    黄琳也不过被扣了半年薪资,被政治教育一番,以及未来半年随时受到审查。

    但一个教育局副局的女儿,就可以任意查看考生信息,若是她故意拿走人家的通知单,甚至是录取通知书,而公务人员不以为意,岂不是一种迫害。

    升东县的事绝非独一件,刘光明可以想象到全国各地高考都存在漏洞,他能做什么吗?他可以做什么吗?

    红色的红光烧至距离手指一厘米的地方,刘光明掐掉烟,心中一阵烦闷。

    主编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语重心长道:“刘光明,你是不是认为我又做得不对了?”他用了“又”字。

    刘光明没吭声。

    “社会不过是乌合之众,是不善于推理的。我们的报纸面向群体,而非个人,我们油印在报纸上的每个字都会被揣摩,被夸大,被扭曲,而我们没法一个个纠正误解我们的人,正是他们,会导致灾祸。”说到这里主编停顿一下。

    这十年不就是这样的么。

    他看向刘光明,轻轻道:“你的想法是好的,是值得赞扬的,但那不是我们能做到的事,我们不过是个市刊。”刘光明想以此敲醒社会警钟,在大家沉浸恢复高考的喜悦时,严格把好其中的关门。

    “……省刊、国刊就可以了?”

    “对,它们可以,我们还不够。”

    我们能力还不够?

    刘光明望着主编,抿紧唇。

    他说的是真的吗?还是宁人息事的说辞?

    刘光明迷茫了。

    …………

    一月底正是小年,姚青木带着一家子回到金岭村,今年家里建了新房,面子上好看,住宿上也松快许多。

    更好的是姚青青考上大学了。

    姚青木干脆拎了五斤肉回家,为家中庆祝 。

    姚家也有肉,是大队分的。

    肥油让姚青青缠着炸红薯饼了,瘦肉姚妈烘成腊肉挂在墙上。

    “新年好,妈,今年又辛苦你们了。”大姐夫王克楠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任谁也没法把他和长途司机联系起来,怎么瞧都是读书人。

    他的姐姐和姚青木在一所学校教书,这也就有了他和姚青木的姻缘。

    “就知道嘴上说说,没点实际行动。”姚青木埋怨他,她这是习惯性抱怨,没有实际意义。

    王克楠是个嘴上甜的,哄人厉害,但做活半点不行,在家就是大老爷,酱油瓶倒了也不会扶一下。

    “怎么没有行动?姚青青,恭喜你考上大学。”王克楠笑眯眯向小姨子祝贺,同时从口袋里拿出一叠票。

    是全国粮票,他是司机,弄这个倒是比一般人方便。

    “哇,谢谢姐夫,祝姐夫新的一年财源滚滚。”姚青青没想到王克楠还会为她准备。

    姚妈都没想到提前换粮票呢。

    “好好上大学,你出息了,家里人都高兴。”王克楠这话不假,姚青青考上大学,他爸妈都荣辱与共,整天和人说。

    “克楠有心了,妈也谢谢你。”姚妈笑说。

    最近家里财务正紧,那个司机给公社挂电话了,要了一百元。

    姚妈无法考证实际费用,出于信任,她给了。

    要不是正值过年,姚妈绝对会实施财政节流手段。

    日后花钱的地方太多了,不打着算盘花钱,钱根本不够花。

    就这样,姚青青还闹着要买新的洗发膏。

    大冬天的,姚妈都想不明白她用洗发膏怎么用那么快。

    “都是一家人,妈说什么客气话。”王克楠摆手笑道。

    王子博这会和他小姨说话,“小姨你什么时候去上大学?”

    “我不知道。”录取通知书都没下来。

    “那你知道你在哪里上学吗?”

    “在省会师范学校。”她第一志愿填的这个,体检也检了,估计就是师范学校录取了。

    姚青青也是后来才知道,师范学校还给生活补助。

    “王子博,你还没给你小姨拜年,还有外公外婆,老爷爷。”姚青木抓王子博礼仪。

    都是在家排练好的,而且每年都来这套,妈妈一提醒,王子博张嘴就来。

    几个大人笑着受了,姚爸和老爷子给了他红包,王子博转手塞他妈手里。

    他还在他小姨身边,叽里咕噜一嘴,姚青青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在说什么呢?”她好笑问。

    “我奶说你以后能嫁大官。”

    什么跟什么。姚青青接不住话。

    她上大学又不是为了嫁人。

    王克楠喊住他儿子,“别整天学你奶碎嘴,你妈叫你在家读书又不读。”

    王子博嘟嘴,“我又没说脏话。”干嘛这么凶他。

    “成了,你也别说他,他才多大,你跟妈说才是正事。”姚青木毫不犹豫站在儿子一边。

    王克楠摸摸鼻子,无话可说。

    “妈,姚青天和姚青山过年回来不?”姚青木扭头问姚妈。

    “他们说没空就不回来了。”多年来好不容易回来一个儿子,结果把家里另一个儿子也拐出去。姚妈提起他们,表情不太好。

    “在外面做什么呢。”姚青木不满道。

    难得可以全家团圆,她甚至和王克楠商量好了,如果两个弟弟回来,今年大年她要在娘家过。现在听起来悬。

    姚爸倒是偏袒起两个儿子,“在外面挣钱不容易。”

    王克楠附议。

    老爷子不掺和。

    现在不急着吃饭,家里三个大男人去村里走走,看哪家热闹,打扑克联络感情,交流信息。

    女人们则做饭。

    姚青青要给姚妈和姚青木打下手,眼一瞥,瞄见王子博辣手摧花,屁股底下仿佛被人点火,她嗖的窜出去,抓住小祖宗的手,睁圆眼睛道:“这是我种的花,不可以摘。”

    王子博收回手,讪讪道:“它好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