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昱牙脸上看不出喜怒,脚下不停,直往苍岚的大帐行去。

    声音有些犹豫,宓柯的回答低了下来,

    “看来像是无恙……”

    苍岚看来确实无恙。

    实际上,青岭把他照顾得很好,营寨安扎之后,又叫人在里面加了好几层毡子。不论日夜帐中总是升着篝火,每顿的饭菜必定是热的,睡前的床褥也是暖过,就连穿的衣服也是一直烘在炭盆旁。

    “主上,冯彦晟率领的军队到了。”

    刑夜掀开帐门一角,利落地钻了进来,一丝凉气随着帐门落下,迅速消逝在温暖的空气中。

    苍岚倚在榻上,甚至没有抬一下眼睑,像一尊华贵的冰雕。

    过了不足半刻,帐门又被猛地掀开,冷风扑面,旺盛的篝火都呼呼响着偏了一偏。

    赫连昱牙出现在面前。

    苍岚动了下,看了赫连昱牙一会,重又收回视线,等待着。

    ‘没有找到’

    他在等着这句话,尽管他一点也不想听见库克扎抽抽噎噎……就好像熠岩真的被埋在下面一样。

    “你在山上呆了多久了?”

    赫连昱牙伸手,似乎想扳过苍岚的脸,手到一半已经被他挡开。赫连昱牙立刻反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跟我回去!别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不过几日而已。”

    苍岚用力挣开,手腕上竟留下几道抓痕,他也不理会,似笑非笑道,

    “他回来我就会回去。”

    “几日?你还清醒吗?我从邾国过来都用了七天了!他若能回来,早……”

    赫连昱牙抓住苍岚的肩,似乎想将他从榻上拽起。

    青岭见状,微一探身,又强忍住,沉声低喝道,

    “赫连昱牙!你敢对陛下动手!”

    “你们想他一辈子在这里陪你们是不是?他是浩轩王朝的皇帝!”

    赫连昱牙面带怒色,扫过刑夜和青岭。

    后者正要说些什么,被一个声音冷冷地截断了去,

    “你们去留尊便,别在我面前啰嗦。”

    苍岚的话并不大声,只是每一个字都透着杀意,他微一抬眼,银色的眼珠泛着坚硬的光泽,仿佛利刃撕开空气。

    争吵的两人都是一窒,这样的苍岚,好像剥去了伪装的怪物,冷酷和暴虐原形毕露。

    青岭僵住,只是顷刻,低头看了看苍岚腕上的痕迹,很快在帐中翻了瓶酒,重又坐下为苍岚处理伤处。

    “果然只有我还是不行……”

    几不可闻地低声说了句什么,赫连昱牙红眸像要滴出血来,但却笑了笑,轻声道,

    “你有多久没睡了?”

    “……我每天都有睡。”

    苍岚当然有睡,他躺在榻上的时间和平时无异。

    只是,他的大脑没有一刻停下来过。

    日夜不停地推断熠岩回来的可能,然后,过去的一切在脑中出现,

    他记得他们并肩而战,他记得雪地里体温,锲而不舍的低语,带着草木味道的身体……

    他知道最后找到的尸体是在雪层四米以下,他知道超过这个限度再无存活可能……

    他记得他蓝色眼睛充满的痴迷,他记得他说,战士死后会化身成狼,返回所爱之人身边——

    他知道雪崩已经过去十天又八个时辰三刻,就算找到也只会是尸体。

    反复,交错,放佛永远无法停止的冰冷机器,清晰而准确一次次碾压着他,带着利刃的齿轮在心中片刻不停地转动,让他想毁灭,抹杀这一切。

    这种前所未有的情绪主宰着他,令他窒息发狂却无能为力。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我很清醒。”

    然而苍岚没有发狂,他依旧很清醒,即使听到的说话声像大锤敲在头上,理智永远都会告诉他,应该做什么。

    就好像现在,他起身,想走出大帐,以免自己对赫连昱牙拔刀,就像几天前,不知死活地劝他收兵的将军一样。

    刑夜转头,见苍岚烦躁地起身,忙上前撩开帐门。

    见苍岚头也不回地走过身侧,赫连昱牙苦笑了一下,忽然低声道,

    “你派人分头打探消息,可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