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她和宋晓相视一笑,随后二人一前一后向门口走来。那一瞬间,顾流居然一动不能动。

    太荒谬了,他想。无论是在这样的场合和她见面,还是二人此时泾渭分明的立场。

    苏南停在他身前一步远,目光上抬,看着他。

    就那样沉默了几秒。

    顾流呆愣地站在原地,张开嘴,想说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脑子里像是有一团浆糊,糊得他短暂地丧失了思考能力。

    半晌,苏南撇开了视线,说,“麻烦让一下可以吗?”

    声音清冷,不带一点温度。

    顾流脑子里某根弦“砰”地断了,他身体僵硬,看着苏南。

    后者却再也不看他,低着头,直接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她身后的宋晓,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跟在身后,正要和他擦肩而过时,顾流突然伸手攥住了他。

    后者一脸茫然看着他,“哥,你干嘛呢?”

    顾流喉间几滚,分明有一腔话想说,最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不准去。”只余下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

    宋晓闻言一脸惊讶,片刻后,却又转变成了一副戏谑的表情,回道,“哥,不是吧,你可答应我了的。”

    顾流脸色格外难看,攥着他的手臂不放,只说,“工作时间……”

    没说完,却被宋晓一句话堵了回来,“不是吧……哥,你自己才软香在怀亲热过,却不让我去追美人,这是什么道理?”

    “什么?”顾流一愣。

    宋晓挤眉弄眼地朝他胸前一努嘴,“喏,哥,没想到啊,你这么迫不及待……”

    那一瞬间,顾流只觉得自己的脑海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所有的想法都顿时消失,变成一片空白。

    而宋晓就在他失神这一刻,伺机挣脱开了他的手,从他身旁挤了出去。

    顾流和苏南初见,是在他18岁那年。

    记得那是个冬天,北市很冷,大雪一日日下个不停,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天寒地冻。

    他母亲入冬时发的病,一开始只是小感冒,没想到感冒不好,却又引发旧疾。

    一整个冬天,他都在重复家里医院这两点一线。

    那天是凌晨接到电话,说母亲病危。从家里到医院,司机几乎把车开得飞起来了,才终于提前抵达了医院。

    那时正是深夜,医院里四处寂静,路过一楼急诊科,他偶然一瞥,看到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孩子蹲在抢救室外小声地哭。

    那哭声低哑而又悲戚,让心急如焚的顾流听得心中猛然一紧,差点当场跪下来。

    第二天,在icu门外再次看到那个女孩子。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门口,双眼又红又肿,目光盯着那两扇厚厚的铁门,一动不动。

    旁边有两个病人家属正小声讨论着她,说,“可怜的哟,这么小个孩子,妈妈被车撞了,放学回家刚好碰到啦!”

    “那孩子爸爸呢?”

    “谁晓得,说不定是个单亲家庭,孩子在这儿坐了一整天,忙上忙下,就没见过一个大人。”

    “那真是可怜,才多大啊!”

    顾流看着那个女孩子单薄的身影,鬼事神差的,他坐到了她身旁。

    走近才看清,原来她那件衣服并不是原本就是红色的,而是被胸前一大滩血迹生生染红了。

    他看着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有些迟疑地,从包里翻出来一件上衣递给她,“你……要不要换一下?”

    小女孩儿迟钝地转过头来,目光无神地看着他。

    顾流莫名有些慌了,胡乱地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看你衣服……脏了,想问你要不要换一下而已。这是我妈妈的衣服,她也在……这里面……”

    那是少年头一次主动安慰一个陌生的女孩儿,手脚无措,说话颠三倒四,像个毛头小子。

    很快,就把小女孩儿惹哭了。

    两行清冷的泪顺着女孩儿的脸颊流下来,将她胸前那片血迹染得更红,几乎亮得刺眼。

    后来才知道小女孩儿叫苏南,才16岁,那年高三,还有半年高考。

    后来的事顾流连回忆都不想回忆,母亲有惊无险,在icu里待了一周后,病情好转,转回了普通病房,而苏南的妈妈,却没挺过那个冬天。

    医生宣告她妈妈死亡的那天,顾流陪了她一整天,办理死亡证明,从医院辗转到火葬场,最后又是墓地。

    全程他没问过一句她的父亲在哪里,也没问为什么没有大人来帮她,甚至没有开口问过要不要他帮忙,他只是一直无言地跟着她,他说不清自己那样做的目的,好像只是觉得,她应该很孤独,哪怕身边能有一个人也好。

    后来顾流每每想到那时便感到一阵后怕,他不敢想如果自己那时候没有那样“一时兴起”,苏南自己一个人能不能承受得住。

    之后的半年,他们只在网上联系,顾流不知道,那时苏南已然像是变了个人,在学校里沉默寡言,很难能和别人说一句话,唯一愿意和人交流的时候,就是在网络上和顾流聊天。

    那年高考,苏南的成绩依旧名列前茅,可叫人大跌眼镜的却是,分数高到能上许多名校的苏南,最后填写的志愿却是北市的电影学院。

    “如果没有他,我可能已经在我妈妈死的当天就坚持不下去了,所以我想去找他,很想。”

    那是他们在一起好几年后,苏南对朋友说过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