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流挂断电话,继续将手中的东西仔细整理好, 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纸袋里。

    提着纸袋出门,径直走向斜对面,随后将那个袋子挂在了门把上。

    往回走了几步,却又还是转过了头, 又将袋子取了回来。

    到家时已经是一小时之后了。

    张阿姨远远见到他开车回来, 便早早起身等在门边。

    “我刚刚去给太太送水, 发现太太药也没吃。”等他进门,她立刻忧心忡忡地说。

    顾流闻声一顿, 随即抿着嘴往门里走, “你说有人给她打了电话,知道是谁吗?”

    张阿姨摇摇头, “不知道,不过太太接电话时脸色不太好看。”

    “嗯。”顾流应了一声,随即转身往楼梯上走,“张姨, 你先帮我妈煮点山药粥吧,一会儿拿上来。”

    “诶, 行。”张阿姨连声答道。

    看见顾流回来了, 她心就放下了一半, 太太性格柔和,却倔, 唯一听的可能就是这独子的话了。

    顾流敲了几声门,里面却没有回应。

    等了几秒钟,他小声说了句, “妈,我进来了。”随即推门而入。

    意外的,进去时顾妈妈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窗边,不知拿着什么在看,一见他进去,匆忙间转过头来。

    眼睛红红的,是哭过的样子。

    顾流心里一紧,匆匆走过去,“妈,怎么了?”

    对方倏地一下,眼泪就又下来了。

    “儿子……你怎么回来了。”她一边慌忙地抹眼泪,一边把手里的东西往抽屉里塞。

    不料中途被桌角绊了一下,手中的东西“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

    顾妈妈这下仿佛真是慌了,连忙弯腰去捡,可终是慢了一步,顾流已先她一步将东西拿在了手里。

    那是一个黄色的文件袋,里面胡乱塞着一叠纸。

    那纸已然有些陈旧,四角都略微泛黄。有一张掉落出来,上面印着黑白色的画面……

    这是一张老旧的b超报告单。

    “儿子……别看了,没什么的……”才看了一眼,顾妈妈便立刻扑上来将文件袋抢了过去,随后迅速地关进了抽屉里。

    顾流脸色未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又抬头,“那是囡囡的……”

    空气倏地沉寂,良久后,顾妈妈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不常拿来看……只是今天……”说了两句,她语气中已然又夹了哭腔。

    顾流一时不说话了。

    他偏头看着窗外黑压压的云层,悠悠叹口气,低声问,“是不是今天他们又给你打电话了?”

    另一边,苏南看着桌面上那张妈妈年轻时的照片,惊讶地问,“您……认识我妈妈?”

    谢之立没回话。只抬了抬眼镜,目视着远方,眼神中闪过几抹缅怀,似是在回忆,又似是在走神,半晌才转头看着苏南,前言不搭后语反问道,“想好了吗?以后如果要走这条路,可能会很艰难……”

    苏南没反应过来,“什么?”

    谢之立:“我没想到你会进娱乐圈,毕竟这是……你妈妈如果知道了……”说到一半,他迟疑了一瞬。

    随后伸手将桌上那个相框再次拿了起来,“算了。不管怎样,这是你自己选择的。”

    他捧着相框进了屋,不多时,换了两大本书出来。

    谢之立将那两大本书放在苏南身前,对她说,“拿回去吧。”

    苏南愣了。

    她呆呆看着那两大本书上写的几个字――青橄榄,一时哑然。

    好半天她才抬头茫然看着谢之立,“谢编,您这是什么意思?”

    谢之立坐下来,喝了一口茶,这才开口,“我认识你妈妈快三十年了。那时候我也就是个毛头小子,拼着一股意气,在这个圈子里撞得头破血流。这是个很现实的圈子,不是有才华就能出头的,你还得先有钱和权,而且还要懂得不露圭角,不夺人锋芒。遇到你妈妈那一年,是我最落魄的时候,新剧被人打压,剧本也被人封杀,甚至一度我快要活不下去了。”

    说至此处,他沉默了一瞬,啜饮一口冷茶后,才又继续,“你妈妈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也是个和我截然不同的人。她从小生活优渥,无忧无虑,从未经历过挫折,也因此一直认为人世间没有什么是困难的。她那时提出想帮我,但被我拒绝了,因为我那时候太胆小了……胆小到怕将她也牵连其中。”

    “然而最后,仍是她央求了她父亲,也就是你的外公,出手帮我解决了困境。”

    苏南捧着茶杯,垂头看着那两本剧本,并未开口打断他。

    这样的时刻于她实在太稀奇了。从小到大,能与她讨论自己母亲的人屈指可数,因而在她浅薄的记忆中,自己对于母亲的印象实在寡淡。

    谢之立口中的母亲对于她而言,显然像是个陌生人,这种如同听故事一般听人说起自己母亲的感觉,很奇妙,却又让人不由得升起一股浓浓的思念。

    “只是我那时候终归是太年轻了,她不帮我,我怕,她帮了我,我却又恼。我那不值一文的自尊心来得太不是时候,明明心怀倾慕,却又心生自卑,所以自从那回与她见面深谈过后,我便再不肯见她。说是躲也好,说是逃也罢,又或是因为我对她起了一些不该起的龌龊心思,我那时候无论如何都没有脸面和她重修旧好。”

    “后来不久,因为一个契机,我被选中参与一部大型史诗类长篇电视剧的剧本创作,前后随组拍摄近2年,我从未忘记过你母亲,尤其艰苦的环境又让我的心性逐日沉淀,而终于在拍摄结束后,我再次提起了勇气,‘去见见她,告诉她自己的所思所想’,我反复对自己这样说。”

    “但你知道,结局是什么……”谢之立突地看向苏南。

    苏南一顿,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