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又不知怎的,这张照片突然被一家法国的小众杂志社报道了,随之竟意外地得到了许多时尚圈人士的认同。

    甚至那之后,创立于法国的beauty的母刊还向她发来了登封邀请。

    “不,你很美,”闵勋却笑着说,“这一点无需谦虚。”不知是否因为久居国外的原因,虽是中国人,但他说话时却不像其他成功人士一般喜欢说三句藏三句,普通的谈话也像是一场暗自的博弈。

    头次面对对方抛来的这样干脆利落的直球,苏南一时有些无措,不知该怎么应对,可在此之外,她又有些欢喜,因为对方对她的肯定。

    这段时间以来,她在娱乐圈的存在感越来越强,可人人看到她,永远都会一同想起别的名字。不管是沈羽也好,顾流也好,甚至是其他毫无相干的陌生人。

    而其实,她更想要的,是自己的努力和成绩被人看到。

    她没想到,第一个给予她认同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初次见面,甚至暂时只能算作陌生人的男人。

    于是破天荒的,苏南头一次这样迅速地对一个人放下了戒心,她看向闵勋,格外真挚地说,“真的非常谢谢你。”

    对方则是再次回予了她一句夸张的夸奖,“你不用谢我,事实就是,你真的很适合穿gf,是你让它变得高级起来了。”

    (gf是那个法国时尚品牌girl friend的简称。)

    一开始苏南对闵勋的说话方式非常不适应,甚至非常的不自在,可此时只是闲谈了几句,她却发现,自己竟然无形中就放下了心防。

    这是个十分善于和陌生人相处的人,苏南很快意识到。

    而这一点,实在要算个优点。

    闵勋大学是学的戏剧学,但又对视觉设计有所涉猎,在他极富技巧的话语引领下,二人很快便越聊越投机,渐渐的,竟无意中将谢之立的存在都遗忘了。

    留下后者一头雾水听着二人天书似的谈话,不知为何,分明他才是中间人,却在瞬息之间变成了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不过他却并不觉得生气,反而看着二人你来我往的交流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

    好半天二人才停下话头,苏南后知后觉看向谢之立,顿觉抱歉,“不好意思啊,谢编,我们刚刚聊得有些忘我了。”

    虽然知道他和自己的母亲有了那样一层关系,可她还是无法自然地改口叫叔叔。

    而谢之立只是笑笑,“我不妨事……”

    他微一停顿,又继续道,“既然你们聊好了,那咱们就步入正题吧。”

    二人皆点点头。

    “《青橄榄》这个剧本,我写了很久,也花了很多心血,曾经还一度差点被人胡编乱改糟蹋了,所以以后,我不再想把这个剧本交给其他人。而今天把你们找过来,是想听听你们的想法。你们可以把这个会面当成是和普通朋友的一次聚会,对于这个项目有些什么建议或者意见,都尽可以说出来。”

    他转头看向闵勋,“闵勋你先说吧,为什么想要投资我的这个剧本?”

    意外的,一谈起正事,闵勋的表情突然就变得有些严肃,他沉吟片刻后,抬头看着谢之立,“谢叔叔,你知道的,我从小是看着你的戏长大的。”

    谢之立点点头,“然后呢?”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违背家里的意愿,跑去国外读戏剧专业吗?”

    “当然,我现在的身份,是个商人,如果你想让我从商人的角度来谈谈。那我只能说,我之所以舍得花钱的原因,肯定是因为看到了大荧幕可观的前景和其能带给我们的巨大的利益。电影不同于电视剧更新换代的速度,一个好的作品,它必然是长盛不衰的,即使数年数十年之后,它依旧具备一定的影响力,并且这份影响力,它是能够冲破国界冲破种族的。甚至在很多年后,它还能源源不断地创造出价值。”

    “但归根究底,从我个人的经历而言,我其实一直怀有一丝私心。那就是在它身上我能够看到一种希望。你们知道每年的金椰电影节吗?一开始,它并不出名,甚至举办这个电影节的地方也只是法国的一个小城市,但数十年过去,它却逐渐成为了国际最权威的几大电影节奖项之一,甚至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也逐渐成为了一个艺术性的标志。”

    “我留学时,每年金椰电影节举办期间,学校都会专门给我们一个假期,去电影节参观学习,但你们知道吗,其实每一次去,我都非常不情愿。”

    他停下来,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因为我总被人问一个问题,这一次你们国家有几部电影参展?这一次你们国家的作品获奖了吗?往往那些人问这些问题时,都十分不友好,甚至是奚落的,可我却连辩解都不能。因为答案不言而喻,永远是zero……或者,i' sorry。”

    他说话语速并不算快,徐徐道来,却又引人入胜。尤其他那语气中满满的自嘲,让苏南听得不由自主地沉默下来。

    苏南能够明白闵勋的意思。

    国内电影行业的发展在近些年总是各大论坛的讨论主题,工业化、局限化,这是现今电影行业倍受诟病的根源。

    当然,从前的很多年里,不是没有人想要去改变这一点,可每每都功败垂成,不得不妥协在了资本的重压之下。

    虽然所有人都清楚,商业片有票房,而文艺片更容易得奖。

    但商人却并不在乎奖项这种摸不到看不着的虚无的东西,他们只在乎眼前的利益。什么东西能让他们的投资最快地取得收益,那他们就更喜欢什么。

    上到导演演员制片方,下到龙套场务临时工,没人敢孤注一掷地押宝,没有人会愿意冒险去投资一部注定不会带来巨大利益的电影。

    有思想有内涵的影片不是没有人想拍,而是,没有胆量去拍。

    这是整个行业大环境所注定的。

    苏南还记得前几年,某个多年来一直坚持自己自费拍摄文艺电影的导演,被高利贷追债,重压之下跳楼身亡的消息震惊全网。

    许多人在微博里缅怀、遗憾、甚至痛诉这个行业,但结局呢?根本毫无改变。

    “所以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做一部与现在那些复制粘贴似的商业片不一样的片子。我希望有朝一日我可以充满底气地带着它走向国际,并且满含自豪地对人说出它的国籍。”闵勋认真地说。

    “所以你觉得我们这部电影会成为你要的那部片子吗?”谢之立突然打断他,问道。

    “当然,”闵勋说,“我一向相信我的眼光,况且,我也相信你的能力,谢叔叔。”

    他看向谢之立,“你的作品和他们的不一样,能让我看到一个故事的灵魂。”

    他似乎是习惯了用夸张的形容词去夸奖一个人,就连对着谢之立,也下意识用上了一些矫情的词汇。然而谢之立听完却一脸平静,并没有直接给出回答,表情看不出究竟是满意或者不满意,沉默了一瞬后,又偏头看着苏南,“那南南,现在换你了。”

    苏南还沉浸在闵勋说的那番话中,甫一听到谢之立的问话,她吓了一跳,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什么?”

    大概是她的反应实在是迟钝得有些傻气,故而她的话刚出口,就听到闵勋轻轻笑了一声。

    苏南表情一僵,随即她的脸上后知后觉地浮现一丝羞赧。

    好在谢之立并没有介意这个小小的插曲,他面色平静,温声向她重复道,“我记得你说过,从一见到这个剧本,就很喜欢。那你说说看,你为什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