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人都看着他,看一个为音符而生的精灵,唯独焦丞静静看着,另一个男人。

    国标舞的独舞并不好看,尤其是脱离了女舞伴的男舞者,他们大多需要搭档来衬托自己的基本功,展现自己各肢体的美感,当下找一个无其他舞种功底的国标男舞者伴跳,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可或许他们要的真的只是一个伴舞,一个人肉墙板,一个能迎合艺术流行文化融合主题的元素罢了。

    常步,加长步,静止步,接连两个不完全常步,时间被反复拉长,在李飞惮的脚下无限延展,随之“双飞燕”拉起,一个完全不属于国标的高踢腿贴壁,整个人回转、翩跹,瞬接三组基本舞步,无疑区分了三种速度,娓娓道来……

    音乐到达了高潮,节奏跳跃起来,田易徉拿麦靠壁,轻轻吟唱。

    李飞惮一个触壁,正好两人连接,片刻凝视,空气里的分子柔情涌动,又在某一刻奔涌而出。足裸、足底、掌趾绷直,快速反身、一个肩引导,步子加大加宽,行云流水,辗转于每一个节拍……

    呼吸停滞,攥着月牙色的衬衫袖口,焦丞觉得自己的魂魄在飘飞,过于蒙蔽的污浊空气,缠绕着各种油漆的气味,场上的人都在欢呼,为田易徉欢呼,为他的情绪欢呼。

    焦丞的神思却在短短四分钟内涣散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见了一个舞者和歌手的交流,只有短短一刻,却在心绪间绵延不断,反复播放、绵缠……

    李飞惮喘了口粗气,今天穿得随便,一跳完衣服直接吸在了皮肤上,实在不好受,场上的人都涌向了田易徉那里。

    他拍拍裤子,不紧不慢的把手塞进裤兜,远处不知怎么回事,自家老婆拿着他的外套正在发呆。

    “怎么了,我跳得咋样。”

    焦丞晃了神,李飞惮的汗渍黏在发梢微微发亮,他抬手拂去一些,屏住呼吸,不动声色道:“好。”

    看焦丞不在状态,李飞惮一把摸了摸他的肩胛骨,“跳那么久就一个字啊,这么小气。”

    焦丞怕痒,赶紧推开,把衣服甩在他手上,匆匆往外踏了几步,“你别弄我,我要去趟厕所。”

    跑出来有点急,出门时没看清,一下撞到了一个人,那人就是刚才坐在他们后边的女人。

    “抱歉。”

    女人摇了摇头,依在门边,想是方才瞥见了舞台,若有似无地看了眼焦丞,“我还以为是两个男人跳国标呢,白期待了。”

    焦丞没懂她的意思:“嗯?”

    她摆摆手,喃喃道:“没什么,他跳得真好……”

    厕所的凉水冲在指腹,许是不小心蹭到了咖啡渍,指甲缝里也染成了棕色,焦丞用力搓动着,却觉得心里烦躁不已,蒙头埋进水池,使劲搓了搓眼皮,直到发烫发热……

    隔间里传来冲水的声音,有人在打电话。

    “知道了许姐,那综艺我一定要去!唉?和晚会撞了时间啊,嗯……没事,这破晚会我不上了,反正那么多明星,少我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田易徉在,我们这些人能出什么风头……”

    焦丞站在镜子前,那人显然是不知道还有人在,瞥见他裸露的目光,压低声音赶紧加紧步子走了出去。

    焦丞没逗留,回去时正好李飞惮站在门口等他。

    “那边好了,不需要再总排了?”

    李飞惮拍拍他的背,“不排了,编导说差不多就得了,咱们回家吧。”

    焦丞“哦”了一声,出门又撞上一堆粉丝,除了喊着“甜甜”的女孩子,中间还夹杂了些不认识的标牌,人流也大起来,将他们挤了出去。

    天气暗沉了,下起了蒙蒙细雨,滴滴答答,焦丞捧着手掌接了几滴,“干嘛接这个工作,还被别人挤兑。”

    李飞惮听他这么说,突然傻笑几声,等走远了些拉住他的手,“没事,上次来对接工作的编导小姑娘人就很好,也不是都那样,可能工作久了大家都比较暴躁吧。”说着按按他的头,“他们一开始跟我说电视媒体可以借机宣传国标舞,所以来了。”

    焦丞没动,随他摆布,极小声地“嗯”了一下。

    回家时楼下看见沈小路,他正在骑自行车,袁羽站在一旁,左手扶着后边,看他慢吞吞地挺进。

    “你线拆了?”李飞惮大声喊一句。

    袁羽拍拍他的右手,一用力疼得龇牙咧嘴起来,“……拆了!好着呢。”

    李飞惮看他那样,拍了张照片发给沈川,扭头发现焦丞已经走了。

    两人晚饭随便吃了些,焦丞晒完衣服,回到房里,李飞惮已经带着眼镜睡着了,书还散乱在一侧。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换了小夜灯,又凑近取下眼镜放在床头柜前,盯着这张邪里邪气的脸,许久没有动弹,然后笑出了声……

    拉开些许的窗帘,赤脚踩坐在瓷砖的边沿上,股间涌上一点凉意。

    外头的水泥路湿漉漉一片,将城市的灯火映得透亮,焦丞依靠着窗户,贴近玻璃,听那一阵又一阵的车鸣声,忽远忽近。

    从很早的时候开始,他就明白一个道理,每一个人、每一份职业都无形中被暗暗标写了价格,只是商人在交换时赋予他们不用的价值。

    饶泠欢喜所以敬它爱它,柳伯茂被伤害过,所以既害怕又忍不住靠近,李飞惮揉碎了放进生命里,想把它乘进最温柔的故乡,而他自己……

    因为从人群里拣出了他。

    所以看到了,它的美。

    床榻上的这个男人,发鬓贴在耳后,几根不听话地分叉开来,鼻息一吸一吸,所有空气的分子都在他脸颊旁飘飞着……

    焦丞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他曾经天真地以为所有的人都一样的,看见美好的事物会流泪,会迫不及待地握住,然后捧在手心,想让别人看见又舍不得他被伤害……

    可是他错了。

    那些不被珍惜的瞬间、不被看见的影子,只要跨出自己的圈子,就是一颗坠落的星星。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发现的,哪怕你再光亮,再用力,再使劲折腾地说着“看看我吧”……

    对面的大楼暗了,马路口还有加班的人儿,他们顶着夜晚的风流窜在街头,等着红绿灯,等着滴滴车,等着最后一班回家的公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