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飞惮也没强迫小孩开口,毕竟蒲修云一向都很有自己的风格,很少会受别人的影响。只不过,一年多以前明明是……希望自己至少能给他带去一些东西的,哪怕只是模糊的方向,像小叔影响自己的那样,但现在一团糟了,哪有资格再去对别人指手画脚了。

    他放下啤酒,开了窗,外头的风鼓鼓地吹进来。

    “你留长发了,怪适合的,混血就是好看啊。”

    蒲修云看完了连环画,“嗯”了一声,随后突然坐直身子说:“之前有人批评你的那事,我知道了。”

    李飞惮的手指一僵,随后放轻语气:“是吗,应该大家都知道一些吧,所以你今天来关心我?”

    “不是。”蒲修云欣然一笑,摇摇头。

    李飞惮:“看来也不太像,那你想干嘛,现在我可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蒲修云起身,站在男人身侧,一年里他长高了很多,几乎和身旁的男人齐平了,随后移开视线,少许开口:“你跳舞太追求创新和花样了,国标舞可以这样,但我认为不应该完全这样,还有。”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李飞惮皱起眉头,自嘲起来:“你还想说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大话很可笑吧。”

    “不可笑”三个字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李飞惮已经自己否定了自己,“我也觉得可笑。罗森克尔曼斯先生评论我说的,跳舞很武断,看不见舞伴,看不见搭档。可……我真的有在看她们,什么才是真的看着她们呢……”

    李飞惮的话伴着酒气飘渺地飘入窗外的空气里,蒲修云静静听着。

    “是我不懂感情吗?以前觉得跳舞也不是很难,和舞伴交流,肢体是,眼神也是,又或者努力理解曲子,体会背后的故事,现在觉得很难,和谁跳都很难……”

    蒲修云听着没说话。

    “生活里的感情,工作上的感情,舞伴间的感情……快分不清了……”

    李飞惮最后几个字越说越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淡薄地被卷入空气中,尾音微微颤抖起来,随后立刻用手肘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好像别人多看一眼他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我,该怎么办呢?”

    带着哭腔的。

    蒲修云从他身旁退开,远远遥望,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天空。

    “不知道。”

    嗯。谁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蒲修云也无法回答,即便他也当过观众,但他没有走过李飞惮的路,所以开解不了他的问题。

    他挺想告诉这个人想开点,还有很多的选择。如果像他自己无路可走时,说不定立刻打道回府,不会有一丝的留恋,大摇大摆,不会回头。

    但蒲修云也知道,他们不一样。

    很不一样。

    “nathaniel。”

    临走前,李飞惮突然唤住了他的全名。

    蒲修云大脑下意识没有反应过来,汽水瓶里的水顺着手指缝隙钻进手心。

    男人背对着他说:“你并不讨厌跳舞,只是不想让自己觉得是别人让你跳的。所以,如果一年以后我还是这样,拉我一把吧。”

    回家那天,风大。

    “小布烤冷面”没打烊,蒲修云买了一盒。

    他坐在电脑面前,发了会呆,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心猿意马地点出界面,烦躁了两分钟之后,在戏剧课程上点击了“退课”。

    烤冷面凉了,他却突然冷静了。

    没必要纠结的,他想做什么,其实内心比谁都清楚。

    十八岁的蒲修云,没人像同龄舞者一样站上舞台。他搬出去住了,也不是绝对地自由,国标舞成了生活的全部,不再上戏剧网络课,考取了“国标与芭蕾”方向的专业开始上大学,头发也一直保持着一年以前的长度。他大多时候都是放空的,甚至偶尔憎恨李飞惮。

    李飞惮的那句话就像在“绑架”人一样。

    以前他明明不会被任何话牵动,现在莫名其妙地遵守着——“拉我一把”。

    甚至后来他发现自己的女步比男步跳得更好,所以很多缺舞伴的男同学常常找他应付排练,他总是以“我喜欢男人所以对男搭档更挑剔”之类直白的话拒绝了。

    他还是以前那样一个蒲修云。

    除了长大了,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夏天依旧,蒲修云给李飞惮发了条消息,听说这个男人闭关修炼去了,还听说对方换了好几任舞伴,中途也真的和舞伴恋爱了,比如他知道的刘维丝,还有他不知道的混血女人乔。

    但除此以外一年里他们没有见过面。

    所以当听说他在sold时,蒲修云是意外的。他开车到小木屋时,老布正在湖里钓鱼,那条死水渠真的通了,里头有几只路过的白鹭,踩着水花洗爪子。

    老布眼睛不大好了,认了好久才朝他挥挥手。

    蒲修云是从学校直接来的,天气太热,他松松垮垮地绑了低马尾,扫过脖子很痒。

    站在木屋门前,他看着里头熟悉的摆设,突然抬头看了眼。

    “这么快,车技见长啊。”李飞惮撑着脸坐在窗口,一柳紫藤萝随着风簌簌地飘飞着,然后掉落在他头上,这人瘦了很多。

    蒲修云踩着步子,背挺得笔直,他的皮肤很白。

    推开门,半依在门边往里面看,男人半坐在桌前,里面床上洒满光斑,那竹席和靠枕就知道近期一直有人住在这里。

    “你在这里闭关?”蒲修云开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