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特别出众的孩子,乌尤既灭,无人知他是何出身,但季家人不计较,只赞他从来温柔,自幼稳重,颇具巧思,真个天资高卓。

    后来,他还成了季平风的第一个入室弟子。

    “谢谢师尊,将我这存有主命魂一魄的无聊肉身,教养得如此出众。”

    他用季宁乐的声音来说这话,季平风仍旧不信。

    “不会……你不是……”

    季平风的心血在翻涌,喉咙内已经有腥甜气味。

    朱厌看他,亦如看季朝云般同情。

    这也是个可怜人。

    哎,这人间,怎么就有这么多可怜人?

    “是时候了。”

    朱厌说完这句胡话,那身躯忽地颓倒,就这样自空中跌下。

    “宁乐——”

    季宁乐听见季平风唤他,忽自钝痛中清醒了过来,张开眼便想起今日或当日做了些什么。

    他慌了。

    他再不能从容,从地上浑浑噩噩地挣扎爬起身。

    “不是——”

    “不是、不是我——”

    “我不知道,我没有做过——”

    “我未吹笛诱引大家入幽独——”

    “我不曾在客栈内布下虚相——”

    “我没有知会朱厌师叔他们离开——”

    “我……方才不是我揭破了季氏的道印——”

    “我……我不可能是朱厌遗落乌尤的一魄——”

    季宁乐不知道自己这些说话,合该大声讲出来给人知道,还是应该低语呢喃,他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是否当真说了出来,还是不过是些心音。

    「为什么?」

    「不是我。」

    「不能是我。」

    可他看到了季思阳,季平风,季凝芳,季朝云,陆不洵,林墨,他们面色苍白,似哑口无言……还有许许多多其他仙门的人,他们面上写着明白清楚的惊怒,又或者恐惧憎恶。

    “不,是我——”

    季宁乐兀自呢喃着,而别的人,所有人……所有人都在朝季宁乐奔涌而来,那些做过便忘的事也席卷他心内。

    「是我。」

    有人大声叫嚷起来了。

    “擒住这妖邪——”

    “杀了他——”

    季宁乐想逃。

    “住手——”

    季宁乐看见季思阳与陆怀瑛娄昱平等人皆在喝止,季朝云已横剑在他师尊身前,还听见季凝芳的骂声……有一些人暂且停住,但还有更多人要冲上来。

    还有。

    季平风把他抱住,又或者护住了。

    「不成。」

    季宁乐心内明白,如果他今日留在这里,如果季平风等人心软要保住他……他们为季宁乐做任何一件事,都只会让季平风和平阳季氏受天下人唾骂忌恨。

    季宁乐赶紧想自己要做些什么才是对。

    「对了,云符。」

    从前师尊和师叔们教过的,季宁乐总是学得最快最好的那个,于是今日也用得好。

    “宁乐——”

    季平风被定住身形,几乎不敢相信这是面前季宁乐所为。

    “师兄不要——”

    哎,阿洵。

    季宁乐,与其他人同样,都看见陆不洵发了疯般拨开人群中冲了过来。

    也不知他今日哪来的力气和能为,就抛下众人,如此奋力地冲了过来,要抓住季宁乐的手,还有季宁乐手中,季氏弟子所用那青峰剑的剑柄。

    他将季宁乐的手,连带那剑柄一齐握住了。

    但同时握住的,还有血。

    季宁乐实在太愧疚,他曾经是所有人的榜样,但今日没有能给师弟们做个榜样。

    陆不洵张大眼睛,看季宁乐又再度跌回地上,倒在血泊之中。

    季平风的面上也溅着血,视线因眼泪模糊了。

    陆不洵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抬起手看。

    全是血,他的视线也都模糊,白茫一片里染着血色。

    “不要看——”

    不知道是谁,陆不洵猜大概是林墨吧,将他眼睛遮住。

    明明他也在发抖,但他就将陆不洵紧紧抱住不放。

    陆不洵不看。

    但那个于众人之前自刎的季宁乐,他的模样,刻进了陆不洵眼里,刻在了陆不洵心上。

    假的吧?

    陆不洵不信。

    不对。

    这不是真的。

    宁乐师兄怎么会是朱厌呢?不会的。

    他明明说过,人生一场,都是际遇,只管向前走,便有相逢。

    “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事还未完。

    在陆不洵的哭喊声里,自季宁乐的血泊之中,有一点黝黑魂光,升腾而起,悬挂半空。

    朱厌再度现身了。

    这一次他不再依凭季宁乐的肉身,因那肉身已经无用,那其余残缺魂魄失去他的一魄强行牵引留住,亦是无用。

    无人知道这一次是否是朱厌的真身,只能瞠目结舌地望住他。

    他伸出手,那点魂光飘进手中,其掌心内赫然已有从季氏道印得来的那一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