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平风如此行事,如螳臂当车,蜉蝣撼树,其实毫无意义。

    季宁乐那三魂七魄中最为要紧的一魄,如今已复归朱厌,其他魂魄消散,肉身也受重创,如此勉强活下去,不过活死人罢了。

    “欲与天争,不自量力。”

    季思阳及其他长辈如此斥他,无用。

    邾采明为季宁乐看过,委婉告知劝慰,无用。

    季凝芳与季朝云劝了一回,也是无用。

    如今就剩下一个林墨,不知从何劝起。

    现在照料季宁乐的变成了陆不洵,众人都无法阻挠,只能让钟灵在旁小心照顾陆不洵。

    若季宁乐断气,陆不洵只怕也要心碎。但林墨心内明白症结,怀着希望也是一种折磨,便是不能劝,也需得要劝。

    听季朝云说过几句,季平风近日常常一个人待在季氏的祠堂内,这一日林墨便找着些缘由,独个去寻季平风。

    果然,季平风今天也是一个人在那处。林墨见他沉默着先点了香,然后跪倒诸先祖灵位之前,低声告言着什么。

    林墨听了几句,似听到他在说自己如何无用。

    “平风哥哥!”

    林墨忍不住叫他,打断他那些说话。

    季平风的为人是好,从来都好;但这样的好人,难免要委屈自己,以成全他人。

    其实林墨便是不叫,季平风也知道是他来了。

    站起了身,将手中的香奉上,但季平风不回头,也不看林墨。

    他就安静地看着这供桌上,那灵位上,古朴镌刻一代又一代季家人名姓。

    从前,至今,季氏中不过有一人修成仙体,其余诸先祖,曾经活着,曾经光岸,然后不得修成正果,又都离开。

    得道飞升,多么渺茫的梦想,季平风早已经过了造那天真梦想的年纪,知自己终有日也将在此,受后人香火,尊崇又悲怜。

    “六郎。”

    他唤自己,也像那小时候,林墨便先点头:“平风哥哥,你讲。”

    “如果……”

    不过两个字,季平风说得很轻,也觉吃力。

    如果说谁也不能先得知季宁乐那身世,那么从前,还有别的呢?

    此刻,因林墨在等着听他说话,他勉强说了下去。

    “如果……那时候我求着阿惠嫁我,你觉得如何?”

    如果强求她应允,今日林惠是否还活着?

    林墨张开口,却又沉默。

    “如果,那时候我不忌与陆氏纠葛,又如何?”

    如果早日得知,强要出头,今日卫君凌是否活着?

    “也许……并不会如何。”

    听得林墨此言,季平风点头,又摇头,笑了一声。

    “是,你说得对,也许……并不会如何。”

    当真的,并不会如何。

    林惠自兰心蕙质,独慕陆怀瑛之事,不会动摇。

    卫君凌刚直坚强,却为人所害之事,亦不会改。

    徒留一个无用的季平风,为着他们长叹,为着自己苦笑。

    “所以,季平风就是无用,是吧?”

    “如果平风哥哥都算是无用,我又算什么呢?!”

    这一回,季平风终于忍不住回过身来看他。

    大声说话,义愤填膺的林墨,哪里像他们说的是个坏人?哪里都不像吧?但他也会行差踏错。

    还有,这一个林六郎,像是从旧日里捡回的年轻脸孔,如此鲜活,似与常人无异……但他并未当真活着。

    所以,林六郎算什么呢?

    应该,也算得可怜人吧,季平风忽也觉对不起他。

    曾经季思阳严令他们兄妹等不得与安宁林氏的子弟再来往,也不准他们跟着去往虞城议事。

    初掌代门主一职的季平风,管住了自己,管住了季凝芳,未能管住季朝云。

    季平风当年对林墨的好,好得容易,好得肤浅,未为他与世人争执辩解,好得与对别人的好无异。

    季朝云却不一样。

    季朝云不说,但是大概为林墨做了许多事。

    当年,季朝云不听他说话,背着家中众人出了家门,偷偷摸摸去过那虞城,对不对?

    那时,他是否为林墨做了什么,季平风至今不知。

    他只知季朝云出了门去,比季思阳更先回到家中来。

    去的时候沉默,回来也是沉默,季朝云就咬着牙,红着眼,什么都不说出口。

    而林墨身亡,安宁林氏至此,再无活口的消息,只比季朝云晚一步,便传到这家里来。

    再后来,便是季思阳回来了。对着他那些谆谆教诲,季朝云还是不说什么,他只是沉默着,更加勤于修他仙道。无人能知他为了什么,不过在欢欣之余,盛赞他从来勤勉,是平阳季氏殷切期盼,将来最有望得道之人。

    可现在季平风忽然省得,忽然明白。

    站在面前的这个林六郎,也许并不是什么机缘巧合,才能现身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