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抱着希望,去虞城想遇着朱厌,想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可以救回宁乐……但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

    朱厌不可能会再转赠季宁乐他自己的一魄,世间也不可能有别的办法,让一个三魂七魄尽数亏损,且伤重的肉身,轻易恢复如常。

    别说是陆不洵做不到,季平风做不到,便是邾伯尧此刻醒来,只怕也一样做不到。

    便是季朝云也想自嘲,他家这平阳季氏,怎地专出这一等痴人?

    陆不洵因他这说话,面上有无法掩藏的难过,噙着一点眼泪,又勉力忍住,点了一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深知季朝云从来坚决,再多说也是无益,于是陆不洵还是跟来时一样,依礼告安告退。

    林墨看他离开黯然背影,忍不住问季朝云道:“季朝云,你一定要这样说话,是不是?”

    “我哪里说得不对?”

    都对,但这些话,太不动听,会令听他说话的人难过。

    当日的林墨,自问从小受过的委屈,百千不止,亦不爱听些歹话,何况今日的陆不洵?但林墨恼也是无法,想了一想,还是跳下床去,追着陆不洵出去了。

    季朝云的目光也追着他背影,并未阻拦。

    陆不洵却没有回自己那屋中去,他从一开始安静走着,也不知是否知道脚步越来越快,然后拔足狂奔,去了当日的演武场。

    没有对手,也没有师兄,陆不洵就一个人拔剑出鞘。

    林墨并不叫他,由得他去,先是静默跟随,然后与他一块到了演武场,驻足一旁,观他用剑。

    「青锋剑。」

    季氏年少弟子所用的青锋剑,云纹所饰刀锋,青玉所饰剑柄,林墨眼熟得很。

    如何能不眼熟呢?这青锋剑,他从小便看季平风与季朝云使用,如今也看陆不洵使用。

    虽然当日身处幽独,陆不洵的旧剑被林墨折断,在虞城内和季宁乐一齐去逛,买了别的好剑傍身,但是回到平阳之后,他还是依旧用回了季氏弟子的青锋剑。

    作者有话说

    想起来这章熬夜写的,企到每夜三点才有灵感也是奇怪。

    嘿,下几章是很好的朝云和砚之,为每一段故事都花过苦工,我信我这双手很有用。

    第160章 章之四十一 胜负(上)

    陆不洵总是将自己是季氏弟子的骄傲写在面上,林墨懂得他那些骄傲。

    世家子弟,就像林墨,哪怕当日憎安宁林氏之人冷漠,但心内也难免总有一隅,为自己身为安宁林氏子弟而自矜自得。

    可怜的陆不洵,生来便是堂堂虞城陆氏与安宁林氏之后,却不曾因此得到幸福,好在也算因祸得福,令他自幼身处平阳季氏,还成为季朝云的弟子。

    季朝云是不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师尊,林墨说不清。但就算季朝云不是最好的师尊,陆不洵还有那么好的师祖、师伯、师兄弟种种,怎能令他不骄傲?

    「是天罡一引呐。」

    陆不洵此刻施展的剑招,正就是天罡一引。可不知道为什么,它就在林墨眼前,变成了季朝云所施展的天罡一引。

    「如果季朝云今日用出这一招,那我要如何应对呢?」

    偷右步。

    先回砍。

    后斜削。

    横前一刀。

    退左步。

    「季朝云一定会顺势上前打断我。」

    就其来势,下躲。

    迎推上刺一刀。

    林墨自己念着这应对之法,那声音自在耳旁回荡,又与记忆中林宽带着笑意的戏谑声音糅在一处,令林墨心口发疼。

    「哥哥,猥琐了点吧?」

    但是,也真有用,不是吗?

    林宽所教所授的,林墨自他身上习来的,件件桩桩,都是对,都极有用……但是又可惜,怎地就没能从善而终?

    「这一回天罡一引既毕,那季朝云又教阿洵后接哪一招呢?」

    林墨想着,其实心内隐约已有答案,然后便果真见陆不洵的剑尖横挑。

    萦风回雪。

    「朝云,你怎么也是这么傻啊……换一招萦风回雪打他不就是了!」

    曾经有一个叫季朝云的少年,他是假聪明,真傻瓜,成日里自以为是得很,自问在天罡一引后接行云初落,威势最为强横,于是总爱这样出招,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却又因剑招相连的套路,操练太多太熟,一朝被未曾见过的刀招突然打断后,便有些慌张。

    幸亏,幸亏有个林宽偶然指点。

    是了,季朝云大概也得到过许多别的指点,但林宽也算得特别的一个,他总是很听林宽的说话,那份憧憬崇拜之情,比之林墨自己,都似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林宽离开了。

    未得孟兰因点破之前,林墨和其余世人都一样,只觉林宽的病来得蹊跷,走得也蹊跷……更何况那时候他还太年幼,他什么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