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意。

    恼怒。

    一切不安,全数纠结,皆重新回到了林墨的心头。

    再一次,又一次,因着林墨的过错,林墨损亲害友,林墨死不足惜。

    林墨为什么要活着?

    其实林墨自己都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就痴痴想着,不知想了多久,直到从漏窗中见着天边泛起一点白光。

    得不到答案,林墨心内烦恼。

    也不能再在此地久留,还是要逃,就算是为了季朝云如此辛苦为他重塑的肉身,也不得不——

    「有人来了。」

    林墨登时十分紧张,但他耳聪目明,冷静判断,心知来人只得一个,且徐缓接近,身无杀气。

    是谁?

    季朝云么?

    但好像也不似季朝云,林墨打起精神,强作镇静,轻轻起身,捉紧了不夜,严阵以待,先不发出一点声响。

    而那来人,也真无杀气。他行至这里,竟然也和林墨一样,在门前驻足了片刻,方安然推门而入。

    林墨看着他入内,一时没有动作。

    “砚之。”

    是陆怀瑛。

    当然了,林墨其实早该知道,会在此时到来的只会是陆怀瑛。也永远只得陆怀瑛一个,只得他一个也还和林墨一样,在今日还惦记着,还记得起这个地方,这间陋居。

    林墨垂下了握住不夜的手,微微别过了头,不敢与他对视,也没有面目与他对视。

    他没问陆怀瑛为何知道他在此处。

    陆怀瑛也没有问他为何还要来此。

    陆怀瑛将这陋室打量,这里只是他与林惠从前居处之一,但林墨也只知道这里。

    他问别的。

    “砚之呐,你为何要回来。”

    “我——”

    陆怀瑛摇头,他这句话并非是问句,并不需要林墨作答。

    林墨知晓他意思,便又复作黯然沉默。

    陆怀瑛不再对林墨露出笑意。他面无表情,也暂且不言,只将手中握着的什么东西,轻轻地,抛丢于林墨的脚边。

    林墨本来看得清楚,但觉视线又变模糊。

    他颤巍巍地蹲下身去,将他的锁魂铃和红绳,都捡了起来。

    最后一枚遗失的锁魂铃,还有那根林墨非要逞强,自己编来的红绳。

    明明交给滟九,或者其他人,能编织得更加漂亮,他当年却执意不肯。

    虽然嫌弃这作活,但就想给林惠,给她腹中骨肉,自己亲手所作。

    朱厌的说话,原来是真。

    「如果六郎你跟我走的话,我倒是也不能不告诉你,那一魄是在何处。」

    他知道么?

    他知道吧。

    所以,其实朱厌根本都不必来虞城挑拨是非,毁去诸正道仙门和气,对不对?

    因为林墨本身,就将成为那个是非。

    这最后一枚锁魂铃之上,还有一点暖意,不知道是因为林墨自己的雀阴一魄还在其中,或者是因为陆怀瑛方才一直紧紧握着。

    那一魄亦有光,感知到是林墨,便自游梦余所遗,锁魂铃阵法中脱出,融入他掌心之内。

    旧事并没有泉涌一般,都忽然全数记起,但林墨隐约已觉,慢慢地,有一些记忆在逐渐恢复。

    身中暖,心却冷,林墨一点都不为此魄得回而欣喜快乐。

    他握紧锁魂铃,还是绝望。

    “都还给你吧……从前我总想着,有朝一日,我会将这东西交给允琏,可是现在我想,允琏大了,应该已经不需要这个了。”

    陆怀瑛这样说话,林墨不明白。

    他在说什么?

    他想说什么?

    林墨的红绳,林墨的锁魂铃,林墨令人送来虞城,想送赠给林惠腹中骨肉的小小心意。

    为何不在陆不洵的手中?

    为何还在陆怀瑛的手中?

    为何陆怀瑛口口声声,提到的都是陆允琏?

    林墨想问,但唇齿战战,喉咙发紧,心亦狂跳,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他不敢。

    不敢问,亦不敢听。

    可陆怀瑛又开口了。

    “砚之,为什么?”

    “你为什么总是要让我,这么恨你?”

    陆怀瑛的修养已是太好,好到今日竟可如此冷静,每一句都仍旧温柔轻缓,与林墨说话。

    分明,他已经想过太多次,其实恨极了林墨。

    因为如果,如果不是林墨,本来林惠还可能有一线生机。

    百般忍耐,学会将恩仇看淡,学会令自己好过,但今日回来的这个,人不成人,鬼不成鬼的林墨,突然而然地,就再度将他毕生心血与希望都轻易摧毁。

    明明陆怀瑛,一次又一次地放过了他。

    “阿惠留给我的,就只剩下允琏……砚之,你连这也要夺走,是吗?”

    比自己身死还绝望百倍的林墨,已觉晕眩。

    但还有更多的惊骇事情,从陆怀瑛口中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