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六郎。”

    “唯有你一个。”

    “你与他们不一样。”

    “他们皆是蠢货,可是你却知道,你知道我那爹亲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他不配苟活。”

    “但没有人肯信你,所以、所以那些信了他的人,他们不是坏,便是蠢,他们也不配活。”

    谢菁菁全变了一个人,她如此怨念深重,像是恨极了自己的父亲。

    可是,若她并非真的疯妇,就是被威迫着必须扮演一个逼真疯妇。

    到底谁人可逼迫她如此?实在可怕。

    “别再说了!”

    林墨脑中浑浑噩噩,急切想要制止她继续疯下去,但此时谢菁菁却突然狡猾,又或者是因林墨快失去了全身力气,竟捉不住她。

    只见她飞快地挣脱了林墨的手,逃蹿上高耸城楼。

    林墨唇齿战战,仰头而望,看见她自那城楼上飞身坠下,毫不犹豫。

    “不要——”

    不行,要快一些动,要去将她接下。

    但林墨在众人尖骇惊呼声中,才迈出一步去,就被身后之人紧紧拽住了臂膊。

    仿佛也就这么一瞬罢了。

    这样多的人在看着,却各个都是无情,他们竟无一个肯去救谢菁菁,令她最后生生坠跌在前方。

    “别——”

    谢菁菁坠地的钝响声,变成了一种更大的声音,振聋发聩,回荡在林墨耳膜。

    它鼓噪极了,嗡嗡作响,不肯停息。

    「别要死。」

    「别要死。」

    「别要死。」

    林墨只觉他活过的前生,真就似一场大梦。

    那梦里有太多好人与歹人,还有痴人与怨人。

    多少富贵荣华,又有多少良辰好景,但都在梦里,都是虚幻,然后一转眼间,人们就都离开了。

    原本这徒劳一生,人人皆在赴死。但他们却走得太早了,带着他们的怨憎与林墨别离,凭林墨怎么去留都留不住。

    希望那些是假的,但那些林墨想令其模糊的年岁,都不会是假的。

    “求求你。”

    现在就连这样一个谢菁菁,林墨也不愿意看她赴死。

    可是任由林墨无声哀诉或大喊疾呼,谢菁菁也死了,这大概是她此生最安静安分时刻,动也不动,即便是微弱呼吸也无。

    就在距离林墨不远不近的前方,谢菁菁歪倒伏地。虽不见血,但林墨仿佛看见一小团红,又一小团白,轻盈跃起,逐渐沾染遍谢菁菁身上所有颜色。

    但林墨忍不住细看她,又觉得那些颜色被灰败吞噬,她像滩灰败沉重的烂泥。

    而她的那些故事,根本不必与林墨说,因为今日的林墨早已都记起。

    这已经是第二回 了,林墨亲眼见本不该死的人受难,却无可挽回。

    是谁人在紧紧握住他的臂膊?

    又是谁人,任由他们一再死于林墨面前?

    不是林宽,林宽已故,他要是活着,一定会阻止的。

    林墨的记忆被心魔扰乱,记得清楚,又想得迟疑。

    “秦……季朝云……”

    无人应林墨的呼唤。

    天降雨么?或是有人不争气,簌簌泪下。

    “季朝云……朝云……仲霄……”

    盼有人相救,无人来救,就像当日。

    心寒齿冷,抖抖簌簌,林墨不敢亦不愿回头去看方才是谁将他拦阻。

    「是林宽吗?」

    「是朱厌吧。」

    不,应该是林宽。

    林墨知道的,但因知道此事,更加慌得眼前灰暗。

    「谁人都好,救救林墨吧,救救我。」

    可是无人听得林墨心声,他此刻仍不能得救。

    这世间不再有光,诸般景象都化作尘灰,带着永远挥散不去的血味,林墨的回忆如梦魇,全部都重演。

    作者有话说

    若凡事可大声呼救便得救,我亦想唤他来救。

    第218章 章之五十九 迷津(上)

    林墨跪在堂前,已经过了太久。

    跪了半日,已经入夜,其实并无人叫林墨在此处跪着,更无人叫他跪着不许动,但林墨倔强,一直没有动。

    正堂之前,如今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但白日间人来又复去,不只家仆,还有安宁林氏诸弟子与来往议事诸正道人,也算得热闹。

    众人见了他的样子,不敢笑,也不敢言语,最后只得抬着眼不看,全像是此处并没有这样一个人,也像是没有看见他跪的地方,还带着一些血痕残余。

    林墨又跪了半个时辰,堂屋中有人出来了。

    他走过来,对林墨再三打量,竟笑出了声,道:“有趣。亏得我还以为,你是要在你那江山不夜躲藏一世呐。”

    来人正是林信。

    他的刻薄怨毒不改,林墨没有抬眼看他一眼,仍旧跪着。

    林信冷笑一声。

    “人人与我说是你在擅闯,我竟不信……我如今也是真的不知,你林六郎是太好胆量,还是太过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