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话音刚落,老爷子就看了我一眼:“你赔我?怎么赔?用钱赔?”

    连着?三个反问,老爷子说的不重?,但一直盯着我看?,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且锐利。

    我张了下口没能说出话来,我每次都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是我言行不妥,怎么能用钱来衡量他的字画。

    他的脾气倔强,在老一辈的艺术家心里?,艺术是无价的,用钱来衡量艺术是对他们的污蔑。

    更何况他的字画就是无价之宝,他的字画已经能拍卖成天价,因为他已经不再作画,他的年纪也不能再伤神劳累了,能为盛父写一幅字已经是极限了,这也是为什么盛伯父事必躬亲的陪着他的原因。

    是我错了,是我现在没了钱,以为钱是宝贵的了呢。

    我哑口无言,且被老先生盯的受不住,眼神就转了下,盛伯父在傍边扶着老爷子,但他的视线却是在看小瑾,神色有些复杂,我看?不透,不知道他是生气还是别的,我不知道怎么跟他道歉,大约是看我看?他,他朝我看?了一眼,只微微笑了下,这是说不怪我?但我没有放松,我知道他一向是喜行不于色的。他连骂他儿子都是沉着?气,更何况是我了。

    我随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他的儿子盛蕴,盛蕴手依然插在兜里?,背影笔直的他都不嫌累,脸色是他一如既往的毫无表情,他父亲看?他,他也没有什么表示,目光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真是的,这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怕他父亲怪他,我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最重?要的是这个家伙也没有管我。

    我收回视线正要再跟林老爷子道歉,但还没有说出口的,就被他抬手制止了,他没有看?我,只看着?眼前的小瑾,声音比训我时和蔼多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小瑾是吧?你敢不敢给爷爷写一幅字?”

    小瑾脆生生的就一个字:“敢。”

    墨白老先生笑了:“好孩子,和生,来给孩子铺纸。”

    我看?了一眼林和生,林和生只朝我笑了下,就开始铺纸了,把纸镇好后,他又开始磨墨,每一下都很轻,跟给老先生磨时一样恭敬,他不知道他是给一个小屁孩磨墨不合适吗?

    林和生没有再看?我,林老爷子也不再看?我,我于是缓缓的把手握成了拳,我知道众人都在看我,也许他们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转折。

    我能听见柯若的冷哼声,也能听见周围人小声的议论,他们说:林老爷子就是有气度,老先生写了一辈子字画,人如字,字如人,温文尔雅且从容大度。

    对,一切都很好,是我的这个身份太不好了。

    我的父亲现在在云溪山,尽管他没有罪,尽管他归还了我谢家所有的东西,没有占一土一瓦,没有让我拿一针一线。

    可倒了就是倒了,曾经的辉煌挽救不了现在的落魄。历史的洪流永远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我能感觉到他们看着?我那若有似无的视线,我知道,那里面有嗤笑,我本来应该躲藏在角落里,当一个背景板就可以的,可我却站在了正中央。

    这让他们对我及疏离又好笑,仿佛我跟一个小丑一样,家都倒闭了,却还在蹦跶。

    他们笑都笑的尴尬,就连夸奖都只是围着林老爷子,一个字都没有提我。

    他们说林老爷子当然厉害了,他曾经荣获‘人民艺术家’,他曾经为国家博物馆捐献出多副孤品,为祖国、为世界和平大会主笔巨幅《和平盛世》,他去年的生日,很多重?要领导人亲自出席了他的庆祝宴会。

    他是伟大的艺术家,他是值得所有人敬重的。

    所以他对一个孩子这么好,是他的人品好,跟我谢家没有关系。

    如果他们这么想最好不过了。

    我站着?由着他们看,反正已经习惯了,我看?着?小瑾走到了桌前,爬上了凳子,他身高不高,刚才就是跪在凳子上写的,现在依旧是,卓小妹帮他扶着椅子,让椅子不转,于是他跪好了后,就起笔蘸墨了。

    他虽然人小,但是姿势不错,手臂端的笔直,一点儿都不抖,林老爷子说的不错,他是比我强。我不应该在这一刻骄傲的,但是我没有忍住,我看?着?小瑾那小模样笑了下。生子如此,此生何求。

    小瑾不会草书,一笔一划,所以写的慢,盛伯父已经扶着老爷子坐下了。

    他坐下后也没有提任何指点的话,由着小瑾缓慢的写,他的背有些佝偻了,于是随着小瑾一个个写完,他不由自主的向前伸了下,我看?着?他伸着头弓着?背的这个样子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都不想看他。

    我觉得这个时间真是太难熬了,等小瑾一笔一划的把“嵩云无尽”四个字写完后,我才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可我刚把小瑾牵过来,老爷子又出声了,他还夸他:“写的真好,小瑾,你姓谢对吗?”

    小瑾重重?的点头:“我姓谢!”

    小孩子的声音未免太清脆,这个‘谢’字说完后,屋子里?有片刻的安静。我把捏紧的手缓慢的松开了,摸了下小瑾的头,把他揽到了身边。

    林老爷子没有看?我,只伸手拉了下小瑾的手:“谢瑾,你在爷爷的字上签了你的名字,那爷爷能在你的字上签我的名字吗?”

    我觉得我卡壳了下,小瑾不懂,老爷子难道也糊涂了吗?

    这是交笔友吗?还可以互相签名吗?

    我想在场的众人也跟我一样惊诧吧,因为老爷子自很多年前写字都是盖印章,很少再写自己的名字。

    所以他们看着?小瑾的那副字都有些热烈了。

    小瑾写的那幅字是小孩的笔法,虽然一笔一划无比认真,可总归是有薄弱之处的,看?上去孩子气的孱弱。但林老爷子固执的要写,于是盛伯父又扶他老人家起来,亲自给他压在纸。

    没有一会儿,林老爷子那久违的三个字就写出来了,与他所有的字一样,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我看?着?那个名字都有些眼热了,我甚至都已经想把这几?个字给裁下来卖钱了。

    林老爷子认真的写完这几?个字后,他笑着?问小瑾道:“你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这个小瑾知道,他想了下道:“嵩山的云无穷无尽,寓意为学无止境。”

    墨白老爷子终于看向了我:“他比你写的好。”

    第113章

    我看着小瑾那幼稚的四个字,心想我左手都比他写的好,但是我多大的人了,

    我……我当?年挂在最末尾,他都不让我提他的名?字。

    我朝他低头道歉:“对不起。”

    他看了我一眼,有些苍老的声音:“你就只会对不起吗?”

    我看了他一眼,我今天晚上是说了太多的对不起,可我除了这个我还能说什么吗?

    我当?年也没有学好,我性格优柔寡断,无论在下面练习多少次,一到正经考试的我就掉链子,我自己都觉得我对不起他。

    我知道我让他失望至极,我考学没考好,好不容易考上了又休学了,现在更是什么都不是了。

    他果然看着我道:“做人要有风骨,任何时候都要挺直脊背。姓谢没有什么可为难的!也没有什么好躲的!我这个年纪不怕你拖累我!”

    我嘴角动了好几下,是我错了。

    我不应该浅薄的以为我用钱卖那一幅画就是跟他划清了界线。

    我爸尽量的不跟我联系,为的是什么,我知道,所?以我也不想把老师牵连上,因?为我觉得我也没有给他带来什么荣誉,如果再因?为我的事,惹一身骚,那真就太恶心了。他这一生风骨浩荡,从无半点污点。

    但我忘了,他这个人多么倔强,一身傲骨,并不怕任何人,也不会顾忌任何人的脸面。更不会让我来给他牺牲,我也没有那么大的脸。

    我垂着头听他训,又是一句:“对不起。”

    我……罢了,我今晚上就没有别的台词了。

    老爷子已经不再看我,他枯瘦的手在小瑾的肩上轻拍:“要是我再年轻上十岁,我就亲自教你了,现在爷爷老的快要拿不动笔了,你的这幅画送给爷爷行吗?”

    我这次终于忍不住把头扭开了,我是觉得我无地自容,没脸见他。

    老爷子教的学生出师前都要上交一幅作品检验合不合格的,或者?当?谢师礼的,但是我那时候没有考好,后来右手出了点儿问题,于是我就干脆跟个鸵鸟一样躲着不见了。

    我这么多年都没有来看过他。

    小瑾是比我强,他把他的字交给了他,而且还问他:“那礼尚往来的话?,你写的这个字可以送给我吗?”

    他指着那个他签了名?字的字画。

    我拉着他的都抖了下,祖宗,你是我祖宗!

    我开始想小瑾晚上吃了什么,也没有豹子胆和熊心啊。

    不仅我这么怀疑,其他还在场的人也这么怀疑,刚刚看到林老爷子写完字后,就有好多人都散去了,现在留在场的有盛父、盛蕴秦雪声以及愿意观望的人,他们这会儿都看向了小瑾。

    我草草的看了一圈众人,我想他们肯定以为我今天是来狮子大开口了。我先看了盛伯父,这是老爷子送给他的字,他大概也没有想到他的字会被横刀夺爱,所?以脸上微微怔了下。

    他的侧后方就是盛蕴,盛蕴这会儿也看着小瑾,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大概也在怀疑我给他吃了什么。

    小瑾不理会众人,只看着老爷子问:“可以吗?”

    林老爷子摸着胡子哈哈笑?了,他旁边的盛父也笑?出声了,小瑾被他们俩笑?的有点儿懵了。我正想要说点儿什么时,盛伯父蹲了下来,把小瑾抱了起来:“你叫小瑾是吗?那小瑾,盛爷爷能跟你商量件事吗?我也非常喜欢你写的字,也非常喜欢你墨爷爷的字,正好你们两个的字都在这幅画上了,能送给我吗?爷爷今天过生日呢,爷爷保证把他挂在我的书房里,日日看着。”

    我想真是太为难盛伯父了,让他跟一个小孩这么商量。

    我也在这一刻深刻的感激他,感激他说出的这段话,因?为他不仅仅是保住了他的画,他护下了林老爷子,他还顾全了整个大局,他是在跟所?有人说,林老爷子只是为了一个孩子的字,为了祖国未来的花朵,跟已倒的我家没有任何的关系。

    我默默的吸了口气,看见他把小瑾抱向他身后的盛蕴:“小瑾,盛爷爷也送你一样别的礼物当礼尚往来可以吗?让你盛叔叔抱着你去拿行吗?”

    盛蕴那个混蛋大概是没有想到他父亲会突然的把锅甩给他,微微怔了下,插在兜里的手顿了下才伸出来,有些僵硬的把小瑾抱了过去:“好。”

    盛父看了他一眼,因?为他接小瑾接的慢,等他把小瑾接稳了,他才松开手,也收回了看他的眼神。我不知道盛伯父看着他儿子那一会儿是什么意思,目光幽深,像是一种试探。

    我不由的想起盛伯父刚刚说他的话?,说让他早点儿成家,他想享天伦之乐,他这是借着小瑾这个孩子提醒他吗?

    但盛蕴什么表示都没有,他也只是把小瑾抱住后,转身出去了。

    盛伯父跟我们挥了下手:“好了,你们也都去外面就餐吧,让老爷子在这里休息下。”

    小瑾被盛蕴抱走了,我只好跟了上来,走出这个书房,小瑾就有点儿挣扎,盛蕴不解的把他放下来了,小瑾后退了几步,到了我身边,我把他抱起来了,朝一脸僵硬的盛蕴道:“对不起啊。给你添麻烦了,不用给他找礼物的。”

    以后不用他说,我都不会再带着小瑾来了。

    盛蕴从小瑾身上收回视线,看向了我,眼神自然是他惯有的沉郁,跟刚才把我逼到柱子边一模一样,我心里这一刻也有些愤愤的,他爸都原谅小瑾了,他凭什么怪我呢?!

    盛蕴看了我一会儿,手又缓缓插进了兜里。

    我知道他是要走了,我看了一眼那一边等着他的秦雪声,也抱着小瑾转身去了我原先的那个角落。张振东看我们俩来,讪笑着迎上来了:“小瑾!”

    张振东这个家伙竟然躲在这里!不过没自己跑了,算他还有点儿良心。

    我朝他道:“不躲着了!”

    张振东摸摸鼻子:“我不是故意不去救你们俩的,你也知道那老爷子不太待见我,我去了他得更生气……”

    我切了声:“你少找借口,你就是怕他,不敢上去!”

    张振东那会儿比现在还叛逆,老爷子被他那不守规矩的奇思妙想气的要命,好几次都想赶他走,是比我还不受待见。

    张振东非常理亏,抢着抱过小瑾:“那个,叔叔错了啊,叔叔没能在你有困难的时候第一时间冲上去,怪我这个懦夫,但是小瑾,”

    他一本正经的朝小瑾敬了个礼:“叔叔敬佩你!你比叔叔厉害多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叔叔的爸爸!”

    幸亏张伯父没有听见他这话?,要不得被他气死,我都被他气的无语,这个家伙无厘头,网络上的‘爸爸’这个词被用烂了,‘金主爸爸’‘各位爸爸们的’,今天还出了一个这样大年龄的‘儿子’。

    我刚想说他的,就听见身后传来了盛蕴嘲讽的声音:“我还没有你这么大的孙子。”

    他这个人怎么回事?怎么又冒出来了!还有他那是从哪里换算出来的叫法?

    我回头看他,他手里拿着一个礼物盒,跟那棵树上的一样,看样子是从树上直接拿过来的。我想小瑾才不缺礼物呢,我们家里也有一颗圣诞树,也有很多礼物!

    我站在不动,张振东则气愤的道:“我叫小瑾爸爸管你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