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山摇头道:“是人,不少人!这一带没有哪个部族能消灭清水氏,那些人应该来自遥远的山外,个个都非常强大,他们包围并偷袭了城寨。”城寨里很多焦木上还能发现刀砍斧斫的痕迹,显然发生过剧烈的战斗,村外也发现了不少穿鞋的脚印,而这里的人平时大多都是不穿鞋的,就算穿鞋也不是那种鞋。

    族人们都已经傻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山外更远的世界、强大到能够一夜之间消灭清水氏的部族,这些都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一阵微风吹过,地上扬起的骨灰落到了众人的脚面上,这片阳光下的废墟莫名显得阴森恐怖起来,很多人不禁打起了寒颤。

    这时有人突然一指城寨最中央喊道:“快看,那是什么!”

    人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陡然都露出更加惊骇之色,纷纷握紧武器,以族长若山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半孤形的防御圈,梭枪高举、弓箭上弦如临大敌。只见城寨中央半坍塌的祭坛上,竟卧踞着一头猛虎。

    这头虎与寻常的样子不同,纯白色的毛发上分布着一条条绯红色的纹路,看身姿显得那么漂亮俊逸,竟是一头罕见的胭脂虎,包括若山在内的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异兽。胭脂虎被众人惊动也站了起来,回头望向了这边。

    众人摆好阵势并没有动,他们心里都很紧张。蛮荒中的精壮男子从小就学会了打猎,他们使用武器互相配合还能猎杀各种强大的猛兽,但在通常情况下于山野中遭遇大型猛兽,一般不会去主动攻击的,只是手持武器互相保护、大声呼喝将猛兽惊走。

    强大的猛兽若是发了狂拼死扑击,狩猎的族人们也很容易出现死伤,若是为了猎杀一头野兽而牺牲一名或数名族人的性命,当然得不偿失。山林中还有更容易猎杀而且相对危险小得多的猎物,通常人们是不会和大型猛兽生死相搏的,而猛兽在大多数情况下也知道自我保护。

    生活在蛮荒中的族人们都清楚,越是罕见的异兽往往就越危险,这是一头从未见过的胭脂虎,他也没敢轻举妄动,甚至没有出声呐喊,都在等待着族长下命令。而那头胭脂虎看了他们一眼,突然纵身一跃跳下了祭坛,这一跃就是十余丈远,眨眼间就出了城寨消失不见,仿佛人们刚才看到的只是幻觉。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这时忽有婴儿的啼哭声驱散了废墟中令人感到阴森的寂静。就在胭脂虎刚刚卧踞之处,祭坛上放着一个竹篮,哭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若山第一个快步走了过去,收起长刀和骨杖,从竹篮里抱出一个尚不足周岁的婴儿。族人们纷纷围了过来惊讶地议论——

    “这里怎么会有个孩子,难道是清水氏一族留下来的,他怎么没有死?”、“看刚才那头虎的姿势,篮子就应该在它的怀里,它为什么没有吃了这个孩子?”、“猛虎一走孩子就哭了,天呐,难道是那猛虎在给孩子喂奶吗!”

    山中的野兽将人类的婴儿当作幼崽哺育的事情虽然很罕见,但蛮荒中自古以来也有所传闻,人们不约而同想到了这种可能。但是情况又有点不对劲,正在哺育幼崽的猛兽最容易受惊,往往会比平时的攻击性强得多,那头胭脂虎怎么看见大家就走了呢?

    族长若山说道:“那是一头异兽,可能已经通灵,它想救这个孩子,也希望我们能救走他。”

    族长是部族里最有见识的人,他说的话最有权威,几乎不会受到质疑,众人皆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这时又有人喊道:“山爷快看,祭坛的这边还被扒出来一个洞,下面有个地窖,地窖里好像还有不少宝贝呢!”

    清水氏一族祭坛下的密室,入口已被挖开,此刻被他们发现了,大家进入密室查看,不时发出一阵又一阵惊呼。朴素的部落族人们所谓的宝贝,往往就是对于他们来说真正珍贵的东西。密室中存储着各种器物,有一些金器和玉器,大多都是祭拜山神所用,但令族人们更感兴趣的是另外一些金属用具或者可以加工的金属坯料,这对于深山部族而言太难得了!

    令他们最惊喜的是密室里还储存着菽豆和火麻籽,不是寻常的食物而是留下来播种的种子。清水氏建立了城寨,这么多人口不可能靠狩猎为生,实际上大部分清水氏族人都是不打猎的,他们打造器物、种植作物、饲养家畜,他们的城寨也是附近各部族进行交易的场所。

    火麻的纤维可以织布,籽既可以吃也可以榨油,而菽豆更是一种美食。在蛮荒中很多部族还没有学会种植的时候,清水氏族人已经专门开辟荒野每年撒播收割。得到了这些种子,如果也学着清水氏族人那样按季播种成功,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若山对族人们说出了他的猜测:清水氏遭遇了灭族大难,遥远的山外来了一群厉害的凶手,将这里的居民屠戮殆尽并焚烧了城寨。这祭坛下面的地窖是一间密室,存放清水氏族人珍贵的收藏,当大劫来临时,有人将这婴儿放进了密室。

    但清水氏一族尽数遇难,已经没有人能回来救出这个婴儿了。可是一只通灵的异兽路过此地,察觉了婴儿的气息挖开了这个地窖,把装着婴儿的竹篮叼了出来。这婴儿是清水氏族人留下的唯一遗孤,而且受到了神灵的护佑。

    今天发生的事大家都看见了,这孩子婴儿时经历就这么奇异,将来一定是非常之人。可能是天神显灵,不忍见到清水氏一族灭绝,所以将他留了下来,也是他们这个部族天赐的礼物,所以族人们要把婴儿带回去好好抚养。

    族人们深以为然,纷纷称赞若山族长见多识广、能知人所未知。若山抱着婴儿又吩咐道:“仔细检查一遍城寨,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人可救、还有什么有用的东西……不知道那些凶手还在不在附近,此地不可久留,我们退到山中找地方生火过夜,明日天一亮就回村子。”

    日落时分,若山抱着幸存的婴儿,率众在夕阳下离开了城寨废墟,他们的袋子里装着从废墟中找到的各种东西。云端上有一位女子隐去身形看着他们离去,而在远处的树得丘峰顶上,理清水也静静地观望着这一幕。

    ……

    群山深处,有一片开阔平缓的坡地,背靠高峰密林向下延伸至一道断崖边缘。山林中有一处泉眼,泉水汇成溪涧绕着坡地流入断崖下的谷壑中,形成一道细流瀑布。缓坡两侧的地势相对较低,当降下暴雨时,爆发的山洪也不会冲击到坡地中央,这里建有一个城寨。

    城寨中生活的男女老幼有四百余人,他们是深山里的一个部族。这样的蛮荒野民通常没有什么传承氏号、不会被称为某某氏,但是他们也有图腾与族姓,这里的族人被称为路族人或路村人,而这个城寨就叫路村。

    据族长若山说,太昊天帝的后世子民很久很久以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进入巴原、建立了巴国,路族的一位祖先曾被巴国招募,参与修建穿行平原以及山野的道路。后来他回到深山中的部族,被人们称为“筑路的武丁”,简称路武丁。后来这个部族便以路为姓,被称为路族。

    所谓的族姓,只是表明来历以及与其他部族的区别,蛮荒中的族人们还没有以姓冠名的意识。比如若山在外族人面前会自我介绍“我是路族的若山”,而并没有习惯说“我叫路若山”。

    族人们起名看似随意但也有讲究,山的含义不仅是强壮,也象征着沉稳有力与坚强可靠,若山的身材虽不算非常魁梧高大却很健壮,他是族人们最强大的守护者,是一位最可靠、最值得信赖的族长。

    路族人不论老少,都管若山叫山爷。其实若山的相貌并不老,假如他不留那撮山羊胡子,再梳齐蓬松的乱发,甚至还显得很年轻英俊,但他确实已经守护路族与路村很多年。据村中那些年迈的长者说,他们小时候若山就已经是族长,而且样子与现在相比变化并不大。

    路村中还有一位与若山同样神秘的人物,她叫若水。大家管若山叫山爷,管若水则叫水婆婆。据村中的老者讲,在他们小的时候水婆婆就已经住在城寨最后面的那座屋子里,样子至今也没什么改变,恐怕只有山爷才清楚水婆婆已经在此度过了多少岁月。

    若水虽被人称为婆婆,其实样子也很年轻、长得很漂亮,经常披着长长的秀发穿着葛布长裙,坐在屋门外纺布,将岁月的沧桑隐在清澈柔和的眼眸之后。村中的人都很尊敬若山族长,对水婆婆则充满敬畏,就连最调皮的孩子在她面前往往都显得很老实。

    若山是族长,是带领族人们祭奉祖先与山神的人。原始部族的信仰崇拜比较混沌蒙昧,所谓祖先未必就是那位留下族姓的路武丁,而是一种笼统的象征,既是族人们的来历,也表示赐生之恩。而群山是赐养之地,提供给族人们赖以生存的一切,山神则是一种人格化的象征。其实天地之间神秘的万事万物,都有可能受到原始部族的崇拜、甚至成为他们的图腾。

    第005章、虎娃的快乐生活

    若水会治病,村中的男女老幼有谁生了病都会找若水求助,而她施治的过程往往很神秘,就像一种古老的仪式。假如在巴原中那些早已建立城廓与国度的大族眼中,若山和若水当然就是这个村落里的祭司与巫祝,但此地却没有这种称呼,他们就是山爷与水婆婆。

    被若山从清水氏城寨废墟中抱回的男婴,就生活在路村。人们发现他时,恰好有一头胭脂虎似是在给他喂奶,所以大家都称呼他为虎娃,这个名字也是希望他能像猛虎一样强壮、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

    在这种部族村落里,照顾孩子的不仅有自家父母,也是整个部族共同抚养与照顾。包括他们采集与狩猎到的食物,往往也是共同分配的,私有的财产很少,那些珍贵的器物都归整个部族共同拥有。

    在险恶的蛮荒中,他们需要集体行动互相协作才能长久地活下去。不下雨的白天,大人们到村外采集或打猎时,村中往往只留下一堆老弱妇孺,老人们坐在门口做着各种活计,同时也照看着村中到处乱跑的孩子,虎娃也在其中。

    虎娃刚到路村的时候,说不定住在哪家,谁家方便照顾这个婴儿就把他抱过去。到了三岁多能满地乱跑的时候,在若山族长的石屋边也给他搭了一个温暖坚固的小屋子,垒石为墙、编织厚厚的软草覆顶,睡觉的藤窝里堆满了柔软的兽皮。族中孩子们的衣食,当然也都有他一份,而这些年来,照顾他最多的就是山爷和水婆婆。

    虎娃长得虎头虎脑的很壮实,却和这里大多数孩子皮糙肉厚的样子不太相同,细皮嫩肉显得很白净,脚踝上一直套着一个藤环。这里的大人们没事都喜欢将他抱过去摸两把、拍两下。

    族人们并不是每天都打猎,外出狩猎往往只是男人们的事情,而且很隆重严肃。首先由若山族长决定什么时间、去哪个方向,还要祭拜山神请求护佑,做好一切准备之后才集体出发,有时还需要几天才能回来。

    在虎娃来到路村后的这几年,路村人外出远距离狩猎的次数明显有所减少,村子的面貌也发生了很大变化。

    城寨周围有一圈以坚固的石块垒成的寨墙,以前只在正面有一个出入口,而侧面的墙根下有一条隐蔽的水渠引山泉入村流进两个池子,一个池子的水是食用的,另外一个池子是洗东西用的。

    如今背面的寨墙上也开了一个出入口,就在水婆婆住的石屋后方,通往高处的山林。靠近城寨的山坡上生长着成片的青冈橡和老榆树,橡子和榆荚都可以磨粉食用,在缺乏猎物的时节里能够充饥,村里每年都会组织族人集中采集保存。

    如今在那些青冈橡和老榆树之间的灌木丛中,撒种了成片的菽豆。菽豆很好生长,藤蔓缠绕在灌木丛中到处都是。豆子颜色很青时就可以食用,很香很嫩;等到变干变黄后则可以长期保存,一直能吃到来年。

    仔细看这种粗放式种植还很有规律,豆子撒种在灌木丛中,而环绕着青冈橡林和老榆树林之外,杂草树木已经都清理了,被成片如屏障般的火麻林包围。火麻林中有一条小路,通往下方城寨的后门。

    不仅人爱吃豆子,山中很多鸟兽也爱吃,比如经常就有猿猴来摘豆,如果窜进村子可能会伤着小孩。火麻不仅很少生虫,它的青茎和叶片上都带着毛绒绒的白刺,并且散发一种特殊的气味,假如被划伤了会感觉火辣辣地难受,所以很多野兽都不会钻入密密麻麻成片生长的火麻林,这也算是一种天然的保护。

    在城寨里的房前屋后,族人们也会种植几株火麻或菽豆,插着竹竿或树枝让豆藤缠绕生长,这些基本上都是平时摘着吃的,而村外的林地则是大规模的采集之处。村落里的房屋基本上呈向心分布,背朝着围墙门朝着村子中央那片开阔的平地。

    村子中央留出的一大片空地是族人们集会议事的场所,平时也是孩子们耍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