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小的孩子,心智尚未成熟,身体机能发育也不完全,身心皆却缺少足够的经历的体验,懵懂中迈入修行之道,实则凶险重重,本人却浑然不觉。更重要的是,就算侥幸修为层层破关精进,但修行中的考验贯穿始终,并不是每一层修为破关之后相应的考验便结束了。

    在修炼中未曾经历的体验,在今后的人生中难免会遇到,考验反而会更难、更凶险。比如迈入初境时面对的“欲望”,对婴儿来说是很简单的,对成人来说却太不简单了,能力越强、地位越高的人越不简单。

    恰恰因为当初没有体会太多、定境中的考验对他而言太简单,在人生中去经历复杂的世事时,反而不容易安守早年求证的心境。除非在成长过程中养成了绝佳的性情、健全的人格,才可以从容面对纷杂未知的世事。

    再比如从初境突破至二境的“练形”,筋骨形骸要经受洗炼与净化,更是发育尚未完全的孩子难以承受的,可能出现各种隐患与潜伏的伤病,过程格外凶险。除非天生就具备绝佳的体质,并有高明的尊长指引与帮助,方可安然度过。

    虎娃从记事时起就迈入初境修炼了,他的人生之初便伴随着修行起步,看似自然而然,其实是最难的,也是几乎不可能复制的。虎娃如今已突破九境修为、勘破生死轮回,再回头看,才清楚自己都经历了什么。

    这批蛊黎部各村寨的孩子,年岁确实还小了些,想必飞黎部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据说这最早就是蛊神的要求,从而形成了百年来的传统。

    假如这些孩子再小一些,如奔流杠当年参加祭典仪式时所服用的汤药,恐怕就能要了他们的命。蛊神既然留下了这个传统,那么它所要挑选的孩子,应该就是刚刚勉强可以承受这等考验的年纪,能迈入初境的希望最大,但过程也是最为凶险。

    再结合华崽给虎娃介绍的“经验”,那么蛊神想找的,就是对它的信奉最为精诚,同时天资与体质皆是绝佳的孩子,从一代代人当中挑选。但对于大多数孩子来说,其淘汰的过程却显得异常残酷,尤其对于那一对处于仪式核心位置的男女而言。

    虎娃很清楚小香不符要求,他周围的数十个孩子,绝大多数也不符合要求。他们只是个村寨尽量挑选出来的,寄托了众人的期望。虎娃不禁又想起,侯冈曾解释的“蛊”的含义。

    众人向东行,沿着起伏的道路往低处走。山中水系汇成的一条河流像一道天然的分界,将这片世外之地分为东西两边,河流的下游便是虎娃等人进入此地时经过的峡谷。蛊黎部的村落多在西边,飞黎部的村落多在东边并与山黎部交错。

    他们于半路宿营、休息的了一夜,渡河之后又渐渐向高处走,进入了飞黎部的地域,于次日中午到达将举行祭典的地方。

    祭坛建在山坡上,背靠一片陡峭宏伟的高崖,下方则是如梯田状层层铺展的平台。也不知九黎族人是否就是在修建梯田的过程中受到了启发,从而建造了这样的蛊神祭坛。

    如果从高空俯瞰,依山而建的祭坛恰似半朵绽放的花,呈放祭品的主祭坛就是花心,而层层展开的平台则如画瓣。

    其中有两片最特别的“花瓣”,是最高的也是离主祭坛最近的,将是赐福仪式上小香与飞黎部另一个男孩的位置;周围的一圈“花瓣”,则是其他孩子的位置。而参见祭典的每个村落,都占据下方一片指定的“花瓣”,位置不能错,由此也能看出彼此地位。

    这些梯田状的平台,修建的年代不一,越往周边的低处痕迹便越新,这说明山中村落的数量,几百年来一直在缓缓增加。

    在相邻的另一座山峰的高坡上,人工平整出了一片空地,空地上建有风格很粗犷的石屋,原本是两部大巫公及其亲近随员临时落脚处,如今用来接待帝子丹朱了。丹朱身为中华天使,随行的仪仗、亲卫队伍人数也不少,还在空地上搭起了一排大帐。

    听说木黎、器黎、山黎三部的大巫公这次也随同帝子丹朱来到祭典上观礼,可谓盛况空间。蛊黎钟汇合了飞黎部的大巫公飞黎赤,当然要先去拜见丹朱。而丹朱却首先单独召见了侯冈,这位中华天使消息灵通,不仅早已清楚侯冈的身份,而且也知道他今天会来。

    想想也不意外,丹朱既来巡视九黎,手下必安排了眼线。侯冈等人已在蛊黎部呆了半个多月,早就传出了各种风声。

    太乙、叽咕、虎娃等三人,仍然与养草村众族人待在一起。他们现在的身份只是侯冈的随从,以丹朱之尊,当然不是谁相见就能见的,况且丹朱也不清楚他们的来历。

    第030章、守正(下)

    虎娃却相当于跟着侯冈一起去拜见丹朱。侯冈的所闻所见甚至神识感应,虎娃都一清二楚。这是一种九黎巫术,非常高明的感应互通之法,可以勉强形容为侯冈中了虎娃的蛊。

    虎娃尚未掌握巫法的力量,但并不代表他不会。有时候手段有没有学到,和实际上能不能施展是两回事。这段时间在蛊黎各部村寨中游览,查探族人们的各种情况包括私下的言行,他也在研究那些巫公们的修炼。

    以虎娃的见知,当然也学会了或演化出了很多巫术手段,只是他本人目前还无法施展,但可以教会侯冈,让侯冈凭借大成修为施展出来。等于是侯冈施法帮虎娃,让他给自己下了蛊。此等巫术,称为同心蛊、通感蛊、共云雨皆可,总之是使两人的感应相通。

    九黎族人往往需要通过专门培饲的蛊虫,尤其是配合本命虫兽来施展这种手段。虎娃可没有培饲什么本命蛊虫,从某种意义上说,侯冈此刻就相当于虎娃的本命蛊虫或蛊兽。但虎娃施展的秘法只是临时的,而不像九黎巫公那样几乎是永久性的。

    如此施法,先要取得对方毫无条件的绝对信任。侯冈当然不是虎娃培饲的本命虫兽,但他却绝对信任虎娃,甚至主动帮虎娃完成了巫术。

    以虎娃现在的身份,见不到丹朱和伯羿,但他也对这两位传说中的人物很好奇,所以才想出了这一招。其实不必用巫术,以侯冈本人的修为也完全能做到这一点,比如随时发送神念给远处的虎娃,但这么做很失礼,也很不方便。

    发送神念虽很隐蔽,但总有微弱法力波动,寻常修士察觉不了,可是到了虎娃这等修为境界却是能察觉出痕迹的,想必伯羿那等高人也能发现。若是私下谈话时发现侯冈总向外面发送神念,则显得非常无礼,也难免引起疑忌。

    而借助这种巫术手段,则等于将相应法力波动融入到生机律动气息中,是很难被发现的。虎娃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偷窥什么,只想如亲身经历般去见识一番,同时也是为了印证九黎的巫术手段。假如有什么不合适外传的隐秘,候冈也能主动切断心神联系。

    九黎巫术确有奇特或者说诡异之处,虎娃凝神间就像分享了侯冈的感观。虎娃可是将菁华诀修炼大成的,他暗自有体会,此巫术发动时不仅消耗侯冈的法力,虎娃本人的生机元气也在不易察觉地缓缓流逝,它还消耗了双倍的生命力。

    只是短短时间,对虎娃这具仙家阳神化身而言也算不得什么事,比如侯冈去见丹朱几个时辰,也不过折损了虎娃几个时辰的寿元。但若长期施展类似的法术,对生机元气的损耗恐怕就很大了,要么通过灵药、要么通过相应的涵养秘法来弥补。

    此等巫术手段看似诡异神奇,但并不是没有代价的。培饲本命虫兽一类的巫法,可能都或多或少有类似的后果吧。

    若是距离超过了元神延伸的范围,感应就会立刻变得很模糊,只剩下朦胧的直觉而已。而在元神延伸的范围之内,修为越高感应互通便越清晰。此刻相当于侯冈逆行巫法,以他的大成修为施展,虎娃的感应完全清晰无碍。

    丹朱没有在石屋中待客,而是坐专门搭建的大帐中。这位帝子年纪应该已过四旬,但看上去也就是二十多岁的样子。他的修为应已有七境,却看不真切。

    丹朱的性情闲散,不太关注繁杂的俗事,平常不会刻意显露修为也不会刻意收敛神气波动。以他的身份处置俗事,本人的神通如何已经不太重要了,所以养成了这样一种气质。

    大帐中的另一位男子,在虎娃眼中却显得格外夺目,简直是摄人心魄,他站在那里,却宛如顶天立地,此人便是伯羿。伯羿没有掩饰自己的修为境界,也没有刻意释放出威压,给虎娃的感觉竟是深不可测。就算虎娃的本尊至此,恐怕也看不透伯羿的修为。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仰头望天,天一览无余,却无穷无尽。虎娃已有九境修为,连他也看不透伯羿,那么伯羿又是怎样一种修为呢?能给虎娃类似感觉的,以前只有仓颉先生,但仓颉与伯羿又有不同。

    大帐中还有另一个人,就是重华。重华的气息很内敛,让虎娃也感觉有些看不清,但应该已有大成修为。这种“看不清”,与对伯羿那种“看不透”不一样,可能是重华的行事习惯也养成了某种气质,令人通过外在的神气特征不容易判断其确切的修为。

    重华的内敛,与丹朱那种闲散的气质又有不同。重华是丹朱身边处理各种具体事务的官员,各种杂事都需要他去亲力亲为、主动谋划方方面面的行事策略,需要顾及的东西更多。

    丹朱虽是中华天使,但毕竟不是中华天子,他巡视的对象也不是侯冈部族,所以侯冈进帐之后只是躬身行礼,并没有伏地跪拜。

    丹朱起身绕过了桌案,挽住了侯冈的胳膊道:“侯冈大人,我久仰你的大名,却遗憾一直未能相见。听说你出现在蛊黎已有一段时日,做了不少事情,我倒要多谢你了!”

    来自中华之地的贵人侯冈,在丹朱之前就到了蛊黎部村寨,给当地民众都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也使很多人打消了对丹朱的敌意。丹朱早就听说了消息,所以一见面便表示感谢。

    侯冈笑道:“我只是对九黎的传说感兴趣,来此行游历练。”

    赐座之后,丹朱问道:“侯冈大人,侯冈氏尊你为君首,天子亦册封你为伯。可这些年来一直都没有你的消息,此前一直在何处修炼?”他显然是猜测侯冈这些年都在闭关修炼,突破大成修为后才露面行走世间。

    侯冈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坦然答道:“我这些年去了巴原,曾在巴国为官,见证了巴原由乱而治、重新回归一统。修为大成后才辞官而去,返回中华游历,恰闻帝子您南巡九黎,我也来见见世面。”

    重华插话道:“侯冈大人是从巴原来,还曾在巴国为官?那么您离开巴原之前,是否见到了卢张大人?”

    侯冈实话实说道:“确实见到了卢张大人乘云辇而来,当时我已辞官,但在王宫里随同巴君一起接待了卢张。”他直接发送了一道神念,介绍了卢张到访巴原的情景。

    侯冈很坦荡,并没有什么隐瞒,反正这些情况,卢张回来后也会如实禀报丹朱的。卢张奉命欲册封巴君的事情,侯冈并没有捣乱,他只是如实地向少务介绍了中华礼制,而少务做出了很正常的决定。

    侯冈清楚如今中华各部形势,并不想卷入天子嗣位之争。其实严格论起来,侯冈所在的部族,传承自高阳帝一系,与丹朱并非同一派势力,按理说应该更支持崇伯鲧才对。但侯冈同样不认识崇伯鲧,他对这种事不感兴趣,不会特意站在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