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源劝慰道:“神农天帝当初欲炼神丹,只为以防万一。帝乡神土亘古长存,指引仙家飞升永享逍遥长生,又怎会出什么意外?”

    虎娃却轻轻摇头道:“阿源,我看到的事情比你多。有些事早有征兆,只是大道玄妙尚未证。不仅是我尚未修证,就连列位天帝亦未求证。否则神农前辈未成就天帝之前,为何就有了那等念头?神农天帝既有此念,其他各位天帝恐怕亦有此念,我炼成九转紫金丹、完成神农天帝当年之愿,就是一种预兆。我已隐约有感,此事与我有关,或者说与我将来的修行求证有关……阿源,你可知白鳞与少昊天帝的关系?”

    玄源:“虽不能尽解其妙,但已隐约有所悟。”

    虎娃:“在凡人看来,少昊天帝这又是何必?但她那么做,必有其因、必有所求。天帝既如此,谁又能保证帝乡神土永世安然?”

    第一位飞升帝乡神土的九境地仙是谁,虎娃并不清楚。但迄今为止,最后一位飞升帝乡神土的九境地仙,应就是虎娃的师尊剑煞。剑煞飞升之后,除了北冥仙界的情况未知,其他四处帝乡神土再无九境地仙飞升。

    这恐怕跟剑煞本人没什么关系,而是与虎娃的出现有关,也与各位天帝的想法有关。虎娃在薄山传大道于天下,告诉众高人九境飞升并非谙合大道之修行;而另一方面,就算有人想抛却凡蜕飞升也找不着“路”了,因为帝乡神土不再接引。

    帝乡神土不再接引九境地仙抛却凡蜕飞升,就是在虎娃炼成九转紫金丹之后。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且不论,至少在神农天帝看来,尚无法解决已有的隐患之前,就不要再增加新的问题了。炼制三百多枚九转紫金丹尚属不可完成的任务,假如还需要更多,那就更麻烦了。

    是各位天帝开辟了帝乡神土,并在人间留下了传承,指引那些九境地仙抛却凡蜕飞升、永享长生逍遥。各位天帝和帝乡神土中的众地仙之间,有难以割舍的缘法牵连。所以帝乡神土若有什么变故,他们也有责任给这些飞升地仙留一条退路。

    对于虎娃而言,他的师尊剑煞还在九重天仙界呢,帝乡神土中还有多位与他有缘法牵连之人。更重要的是,哪怕很多飞升地仙与虎娃毫无关系,但虎娃却与各位天帝亦有缘法。虎娃虽是自悟修行,但他已得到的历代天帝遗泽还少吗?

    玄源又说道:“既是未知、未证之事,那便悟大道随缘而为。”

    虎娃点头道:“是这个道理,我只是感觉帝乡神土若有变故,可能与我有关,尚参不透、便隐约有忧……且观眼前事吧,嗯,考世已经上路了。”

    ……

    淮泽的水位退得差不多了,新露出来的大片泥泞土地重新变得干燥,春耕最忙碌的时节已过去,涂山部这才派出人押送考世前去蒲阪城。考世被封禁了一身神通法力,这么长时间虽没让他饿死,但也不可能有衣服换,考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早已没了当初的高人模样。

    考世被关在云起打造的囚笼中,而囚笼放置在一辆牛车上,涂山氏大人特意派出了一队精壮军士押送,就沿洪水退后的淮泽岸边向西北方向而行,他们要先后渡过淮水和大河,才能到达蒲阪城。

    牛车的速度不会很快,众人至少要在路上走好几个月,每天在不同的村寨中投宿,随车还带着干粮与生火做饭的器具。幸亏淮泽大水已退,如今的道路不必绕远也不再那么难行。他们刚刚出发,就被人暗中盯上了,押送的军士却浑然不觉。

    相柳来了。无支祁被镇压后,禄终终于离开了相柳部的地盘,而相柳也通过种种途径打听到了淮泽的消息。听闻考世被擒,他是大吃一惊,又听闻考世将被押送到蒲阪城、交由皋陶大人公审,他更是心惊不已。

    相柳与无支祁暗中勾结之事,可都是通过考世联络的,相柳未及实行的计划,考世更是一清二楚,因为那本就是考世出的主意。

    假如按原计划,无支祁被册封为淮渎君,那么相柳与无支祁有联系便不算什么事;可是如今无支祁已被镇压、其所作所为早被已定性,那么勾结妖邪、祸乱中华可就是大罪了。

    相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考世被押到蒲阪城受审,那样会使他曾经的阴谋败露、令天下各部皆知。考世前段时间被关押在涂山部,相柳却打听不出确切的地点,而且若闯入涂山部强行出手动静太大,难保不会被人认出来。

    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在半路上出手,能将考世劫走便劫走,若不好劫走则当场杀之灭口。相柳自忖以其修为手段,很轻松就能办到,届时死无对证,他与无支祁勾结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相柳当然不想让消息外泄,派谁来都不放心,所以就是自己一个人来的,甚至跟谁都没说。他还挺谨慎,先暗中观察了几天。押送考世的护卫虽然都是精壮军士,但在他眼中也根本算不得高手,而且周围并无什么埋伏,这才放下心来。

    押送考世的这条路,起初沿途皆是人烟村寨所在。各村寨民众如今散布四野,开挖沟渠、开垦田地,几乎到处都有人,相柳也没找到合适的出手机会。以他的修为将考世劫走其实很容易,甚至都不会在凡人面前暴露行藏,但他还是很谨慎。

    最好是在无人的地方动手,事后将痕迹抹得干干净净,令谁也不知道考世这一行人去了哪里,这才是最稳妥的计划。

    机会很快就来了,这一日押送考世的牛车转向西北,走在了暂无人涉足的淮泽岸边。路过一座山丘时,四野无人,空中阴云密布,众人担心会下大雨,急着赶路穿过这一地带。

    恰在这时,云层中突然飞出一条飘带,在半空中又分化出十余道利刃直射那些军士。以相柳的修为又是偷袭出手,在正常情况下,这些军士只会死得无声无息。不料听见旁边山丘上忽有人喝道:“相柳,我已候你多时!”

    随着话音一片剑光斩来,不仅击碎了那些利刃,又分化出上百支利剑直刺云端。有高手!相柳大吃一惊,挥舞那条飘带向高空疾退。坐在山中的虎娃并未追击,高空中忽有狂风大作,一支硕大的翅膀横扫而来,应龙化出原身在上空喝道:“相柳,你果然贼心不死!”

    前方有未现身的高人拦路,高空又有应龙截杀,相柳手中的飘带化为一道烟云,身形已向湖泽中冲去,竟打算遁入水中。水面上又有东华现身,祭出数件神器奏出杀伐之音,大喝道:“既来找死,今日便成全你!”

    东华本与应龙一道去了汪洋,不久前忽接到师尊传讯,又悄然返回了淮泽,就在这里等着相柳呢。相柳自以为谨慎,却不知他动念时便已注定是自投罗网。

    虎娃根本就没把相柳当回事,只是顺手解决之,这段时间他所关心的其实是天帝修行与帝乡神土之事。但到了真正动手时,他仍非常谨慎,哪怕狮子扑兔亦尽全力,更何况是对付相柳这等高人。有他和玄源坐镇还不够,又把东华和应龙都叫来了。

    ……

    第041章、九头相柳

    虎娃倒不担心自己收拾不了相柳,而是不想对周边造成破坏。他毕竟没有见过相柳动手,不知其人有何等神通手段,万一在搏命时让其冲出包围或者战况失控,后果可能相当严重,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出帝江撞开天幕那等意外。

    相柳见势不妙,反应也很快,既然无法冲入水中,手中的飘带化为浓雾铺展,其人已向涂山部的方向急遁而去。相柳也不傻,已明白过来对方在担心什么,涂山部所在乃是淮泽一带如今人烟最密集的地域。

    只要冲到了那里,东华和应龙等人就不好尽全力动手了,对方一旦有所顾忌,便是他脱身的机会。

    前方忽有九道长虹升起,如一道冲天的屏障,挡住了相柳的去向。这是青丘在涂山洞府中启动了仙家禁制,她曾以此手段阻挡淮泽水妖进犯。涂山洞府仙家禁制之力尚未完全恢复,仅凭青丘恐挡不住相柳的全力冲击,但阻上一阻却没问题。

    可是相柳连冲到涂山上空的机会都没有,应龙的翅膀又带着风雨挥来,于半空再度将相柳截住。相柳翻了个跟头没有硬往前撞,却在空中发出一声怪吼,摇身化为一条百丈余长的九头巨蟒。

    玄源惊讶道:“这是什么神通?似吞形之法!”

    相柳并不是妖修,这九头巨蟒并非他的原身,可眼前情景亦非幻化。虎娃道:“我在九黎之地见过类似的巫蛊秘术,想必少昊天帝当年也见过,吞形诀并非凭空而创,应多少与之有些渊源。观此巨蟒,倒令我想起了修蛇。”

    玄源:“修蛇可没有九个脑袋。”

    虎娃:“蚩尤神功,是祭炼自身形骸。九黎乃蚩尤后人,另有秘法传承,以本命蛊虫、蛊兽融于自身,宛若吞形……至于这九个脑袋,则是另一回事,应是相柳修炼九境阳神化身不得法,或是他自以为另辟蹊径、能更添秘术威能。”

    天下各种修炼秘法很多,尤其是修为到了大成之上,各派传承重在境界感悟,而修行往往各凭机缘,会出现五花八门的神通手段,谁也难料有人会修炼出什么样的秘术。但万变不离其宗,将每层修为境界皆演化至极致的虎娃,自能看出端倪。

    他看出相柳修炼的是类似吞形之法的九黎秘术,所吞之形又类似修蛇,并在此基础上修炼九境阳神化身,看上去却有些不伦不类。难说相柳所走的路是对是错,但至少是走偏了,可是神通威能不小。

    巨蟒的九个脑袋分别朝着三个方向,每颗头颅都像一座小山,吐信射出八道红光。在这八道红光的掩护下,最中间的那颗头颅又喷出一道暗黄色的水柱,直向应龙而去。

    他这是干什么,想用口水喷死应龙吗?水柱带着一股腥风,见风便燃起了火焰,火焰还伴随着浓烟。虎娃以神念提醒道:“应龙莫沾,有剧毒!”

    应龙已是真仙,并非凡人血肉之躯,根本就不怕寻常的毒物。但是九头巨蟒的毒涎却能侵蚀仙家形神。若是被其沾上了,火焰和浓烟还会造成持续不断的伤害,除非散去形神重新凝聚仙身方能甩脱,但那样便等同极大的损耗。

    不用虎娃提醒,应龙已向高空倒飞,同时双翅一拢,暴雨倾泻浇向火焰,狂风已将毒涎卷到了远处。毒涎落在淮泽岸边,土地立刻化为了黑色并向下凹陷、被腐出一个大坑,坑中泥土仿佛被点燃了一般,仍往外冒着火焰和毒烟。

    相柳也知今日若不拼命就没命了,所以也发了狠,施展出看家绝技。分别射向东华和虎娃的红光只是打个掩护,他等的就是应龙退开的这瞬间机会,身形一展就欲脱困而去。盘旋的巨蟒陡然在空中绷得笔直,却没能在第一时间走掉,玄源手中已飞出一道丝光,将巨蟒的尾巴给系住了。

    虎娃的石头蛋化为的剑雨已劈开射来的红光,又汇成一柄巨剑奋力斩去,将巨蟒正中间的那颗头颅给斩了下来。没有鲜血飚飞,眼前的景象很是诡异,蟒首落下后随即便化为飞烟,那脖颈处的断口一缩,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长出一颗头颅,只是巨蟒的气息似是弱了那么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