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问青也不逗她了, “骗你的。”

    方时:“……”

    褚问青:“不早了,早点睡吧。”

    方时:“……”

    褚问青:“晚安。”

    ***

    翌日。

    方时实习的倒数第三天。

    褚问青昨夜睡得不错,起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来公司比以往迟了十分钟。

    进办公室后,抬眸一瞥。

    方时已经坐在小套间,肃着脸,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方秘书。”

    褚问青喊了声。

    尾音轻飘飘的,和浮在窗外的几朵游云一样。

    方时抬起头。

    晨时的光勾在他身上,身形落拓优越,映着眉眼间一抹淡笑。

    他瞧着心情不错。

    方时舒了口气,看来喊她一声,应该不是找茬的。

    她放下心来,笑眼弯弯,笑得恰到好处。

    “褚总,您找我?”

    褚问青嗯了声。

    “下午跟我去个地方。”

    方时理所当然认为是去开会,没有多想,“好的。”

    可下午坐上车,一路疾驰,最后在一处茶室前停下时,方时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开会来了。

    这方茶室不大。

    十几平米的地方极具禅意。

    迎面是一副书帖,写着“禅茶一味”四个字,行草狂放。

    室角种着几株绿竹,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茶香。

    居中的位置摆着一方根雕茶台。

    左右各一张雕工古拙的红木墩凳。

    这些都还好。

    关键是茶台上的那套茶具。

    红矿石雕龙纹茶具。

    价值两百多万。

    连茶盘带茶杯,一套整整十六件!

    褚问青居然把它搬到这里来了!!

    方时嘴角僵了一瞬。

    正当她准备说话时,褚问青长腿一迈,几步走到茶台前,拿起一块色泽陈旧的茶饼。

    他敛着眸。

    指尖掀起茶饼棉纸一角。

    深色的茶丝缠裹在一起,呈现出厚重的茶青色,条理分明且干燥紧致。

    方时见过方父泡过一次类似的茶饼,每次家里来贵客,方父用茶刀撬一点下来,面上云淡风轻,可暗地里不知道心疼成什么样了。

    眼前这块比方父那块成色更好,茶香更甚。

    方时不懂茶,一时半会没认出来这是什么茶。

    但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时,站在茶台边的褚问青放下了茶饼。

    搓了搓指尖,语气浑不在意。

    “刘主管的茶太次了,泡出来没什么滋味,这块茶饼是十几年前一个茶商送我父亲的普洱茶,一直放在家里,好在保管得不错,还没被虫蛀。”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方时却听得心惊胆战。

    方父闲时曾跟她科普过一些价值连城的普洱茶茶饼。

    福元昌、宋聘号、同庆号、永兴祥号等等……

    这些字号的普洱圆茶。

    哪个不是价值百万以上?

    方时咽咽喉咙。

    目光在茶饼老旧的棉纸上掠过。

    貌似上面有几个褪了色的红底字。

    看不清。

    “这茶很多年了,再不泡就坏了。”

    褚问青瞥向方时,似是看透了方时的心思,眉目淡淡,“别想太多,我没那么败家,撬个一二两下来随便尝尝味就行了。”

    方时:“……”

    看看这茶室架势。

    可不大像随便尝尝味的样子……

    褚问青落座。

    微一扯唇。

    右手掌心朝上,作了个请的姿势。

    茶室里什么都不缺。

    褚问青饶有兴致地看向她,目光隐有期待。

    方时吸了口气,垂下眼睫,细致认真地回忆了一遍泡茶的流程。

    她只懂一点皮毛,连方父十分之一都比不上,更别说和那些茶道大家比了。

    方时心想。

    就自己当前这待遇,和自己这三脚猫工夫,要是被那些茶道大家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捶胸顿足成啥样呢。

    泡茶第一步。

    温具。

    方时凝神静气,温润的眉目平和一片,她手里拎着水壶,用热水冲淋所有茶具,不一会儿,原本殷红似血的茶具挂上水珠,透着红宝石般莹莹的光泽。

    方时放下水壶。

    将茶杯茶壶静置沥干。

    褚问青眉梢一动。

    视线从方时温具的纤细手指移到了她的脸上。

    隔着一片荡开的水雾,女孩抿着唇,敛着眸,面色沉静。

    褚问青心尖微微一动。

    茶室的暗光扫在眉骨,明暗中愈显深邃。

    “后面有什么安排么?”

    褚问青收回视线,本想往后靠去,但忽地想起来屁股下坐着的是一张木墩凳。

    他直了直腰,看似漫不经心地发问。

    方时在等茶具沥干。

    闻声抬起眸,有些不解地望向褚问青。

    褚问青毫不避及,隔着一张茶台,两人视线交汇。

    眸底倒映着对方的脸。

    褚问青懒懒一抬眉,眸色虽淡,可其中却显了一点笑意。

    方时颊边悄无声息地晕开了一抹薄红。

    垂下眸。

    指尖抚上茶台上的茶饼,冰冰凉凉的。

    她沉默了几秒,回答:“实习结束快开学了,应该要写毕业论文了吧。”

    说话间,她拾起茶台角落的茶刀,掀开一角茶饼棉纸,开始从背面撬茶。

    动作很慢很轻。

    顺着茶饼的纹路,轻柔地拆茶。

    银色茶刀映着纤秀的手指。

    褚问青略微失神,恍惚几秒后点了下头,之后没再说话。

    倒是方时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眼睛弯了弯,说:“这种拆茶饼的法子还是我爸教我的,他有一块老茶饼,可宝贝了,一直舍不得我碰,但我有一次偷摸撬了一点下来,没掌握好法子,弄断了好多,被他一顿数落,最后他怕我再偷着玩,无奈之下就教了我。”

    方时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也很少跟人说自己以前的事儿。

    褚问青认真地听完每一个字。

    末了,觉得好笑,“你爸居然没揍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绽开一抹弧度,笑起来时带着些许玩味。

    方时仍在认真拆茶,并不理会他的调笑。

    自顾自地说:“他倒是想揍我,但我妈不让啊,他爱泡茶喝茶,又爱喜新厌旧,家里买了那么多茶具,绝大多数都锁在柜子里,还不知道下一次见太阳是什么时候呢……”

    褚问青听着她的话。

    摸了把下巴。

    爱茶具啊?

    他目光瞥向茶台上那套昂贵茶具,若有所思。

    这块普洱老茶饼,方时没敢撬下太多,约莫一壶茶就够了。

    她重新把棉纸裹好。

    郑重其事地将茶饼放好在茶台一侧。

    下一步开始置茶。

    方时把撬下来的茶叶揽在一起,揭开茶壶盖,指尖捻起茶叶,动作轻缓地放进壶里。

    开水仍在烧。

    褚问青想了想,又回到先前的话题上,问她:“除了写毕业论文,没别的安排了么?不准备读研究生?”

    茶室静谧。

    空气中飘着浅淡的茶香。

    在褚问青的视线中,方时细细的眉尖些微蹙起,像秋风中打了卷儿的竹叶。

    她在犹豫。

    情绪也怪怪的。

    褚问青忽然间有些失措,

    不确定是不是自己问错什么话了。

    等了片刻。

    水壶里水开了。

    咕噜的水声中,褚问青听到方时轻叹了声。

    然后就听见她说:“老板,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方时重新抬眸。

    眸光里似乎多了什么东西,仿佛接下来想要问的事情,是自己下了好久的决心才准备开口的。

    褚问青心尖难以觉察地抖了下。

    但气息依然平静,“什么事?”

    方时:“如果一个人始终下不定决心做出某个至关重要的决定时,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办呢?”

    至关重要的决定?

    褚问青眉心拧了起来。

    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涩。

    他莫名觉得,方时这话的意思是在影射他。

    难不成她是在提醒他么?

    或者是对他的暗中指责?

    既然真的喜欢,那为什么不趁早做出决定呢?

    方时是这个意思么?

    褚问青心间倏地涌起一股冲动。

    很想就在此时此地向方时坦白心思。

    但旋即方时下一句话就把他打入了谷底。

    方时端起热水壶。

    一边往茶壶内冲水,一边唏嘘:“我到现在都没决定好要不要读研,这事儿已经折磨我好几个月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