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琴房的门时,简栀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会在这个工作日的下午,在琴房看到靳齐。

    她更没有想过,此刻的他会围着那条她从前织的,灰色的,已经破破烂烂的羊绒围巾。

    阳光透过玻璃折射出一片扎眼的亮光。

    琴房里的空气温暖而安谧。

    一点也不凉,甚至有些燥热。

    而着一身蓝黑色笔挺西装的他,是这般滑稽造型。

    惯常一丝不苟的发型有些许凌乱,依旧是清冷疏朗的模样,幽深的眸中却似暗藏着海上风暴。

    他也看到了她,目光蓦地亮起,却有片刻失神。

    他的身体动了动,又停住。

    “靳齐哥,你……”

    简栀犹疑开口。

    从靳齐的眼神里,她心中恍然有几分明悟,只是那明悟又仿佛隔着一层重纱的垂帘。

    她知道掀起那纱帘就能看到全貌,只是手却伸不出。

    另一只手替她掀开了那纱帘。

    “简栀,我们不要离婚,可以吗?”她听到靳齐这样在问。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靳齐已然预料到简栀的回答。

    凡是可以预测到回答的问题,他知道自己其实是不该问的。

    因为这仿佛是废话,而他以前从来不说废话,也不做其他无谓的行为。

    可是就在今天,靳齐突然明白了,什么叫知其不可而为之。

    明明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请求绝不会得到满足,明明知道自己在强人所难,明明知悉这行为极其不理性……

    但那一瞬间,他还是问了:

    “简栀,我们不要离婚,可以吗?”

    话音未落,喉舌甚至先于大脑,又在前文之上补充了一句拙劣的注脚。

    “我,爱你。”

    琴房内良久的安静。

    而后,简栀轻柔的,坚定的声音响起。

    “对不起,不可以。”

    简栀不是神经大条的人。相反,在细微的感情上,她触角细腻。

    她虽然不知道靳齐为什么忽然如此表现,但从他的眼神里,从他颈项上的围巾里,她大致能猜到他现下的一些想法。

    ——如果说之前,他说“谢谢”,只是认识到她的付出。

    那么直到现在,他似乎才真的被她的付出“感动”了。

    隔着长远的时光。

    隔着熄灭的心。

    隔着无数忙音与夜晚孤独的灯。

    他终于被“感动”了。

    多不可思议。

    就像他现在戴着破围巾的画面一样不可思议。

    且一样荒谬。

    “靳齐哥,不要开玩笑了好吗?”简栀摇头,轻笑出声。

    她握拳,指甲在掌心重重按压出浅白的月牙。

    “这一点都不好笑。三个月,你答应过的。”

    简栀的答案,自然如他所料。

    靳齐知道。

    她说她都等烦了的。

    “抱歉。”对着空气,靳齐终究还是缓缓吐出一句。

    在她苍然说“不要开玩笑”时,理性终于再次收回失去的高地。

    他根本无资格,对她提出这样的要求。

    “之前说的事,我已经忙完了,如果你想的话,明天就可以办理手续。”

    说完这句话,靳齐有些颓然。

    简栀看到,他看着自己,唇角强自扯出一丝笑容,显得有些惨然。

    她轻叹一口气,缓步朝靳齐走去。

    “靳齐哥,其实你不用这样子的。”

    简栀走到靳齐面前,站定,仰脸看向他。

    今天的他远没有以往那么完美,因为如此的近距离,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细微的红色血丝,挺直的鼻梁腻了油光,紧抿的嘴唇有些脱皮。

    她伸出手,抚上他的脸。

    深深的目光跟随纤细葱白的手指,一一抚触过他浓密的剑眉,深邃的眼,微皱的眉头。

    抚触过他的脸颊,唇角,已经略有些扎手的雕塑似的下颌。

    她注视着他的眼,垂眸看他的唇。

    她踮起脚凑近了他,轻缓的呼吸喷在他的鼻唇之间。

    靳齐没有动,他只是低头看着她的动作,她的近在咫尺的手,她迷离的眼眸。

    他感到脸上,颈上,似有蚂蚁爬过,微微酥痒。

    他闻到一缕轻柔的好闻的桂香,若有似无,令人想要攫取。

    简栀轻叹一声,递上樱唇,微微扫过靳齐的唇角。

    如蜻蜓点水,一闪而逝。

    她退了开来。

    “靳齐哥,你知道爱是什么吗?”她眨着眼,向他微微笑着。

    “爱至少是,会心动。”

    仿佛是验证似的,她伸手按在自己的左胸上。

    “你看,它已经不会动了。”

    她收回手,又以同样的方式伸手按在靳齐的左胸上。

    “而这里,从来没有动过。”

    “所以请你,不要说爱了。”

    她的语声似叹息,却是又调皮地向他眨眼,做了个嘘声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