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少年为他擦掉眼角的眼泪,不解地说出这样的话。

    画面渐渐重叠,林裴闭了闭眼,许久后才将回忆与现实剥离开来。

    “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逃避地移开了目光,“之前我确实很在意这件事,我在意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在意你……”

    曾经的在意,在几年后的今天,终于有了答案。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林裴抬起头,细细地打量了宋巡半天,看他已经快长到耳尖的发,看他没有血色的唇,看他已经渐渐成熟的肩膀线条、看他比自己大了一圈的手掌。

    他此刻才发现,宋巡早已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成长为一个自己有些陌生的模样。

    “怪不得总考年级倒数。”林裴小声嘟囔,“原来脑子被撞坏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宋巡就明白了,林裴已经知道了他那些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解释。

    “……你不要以为说得很小声我就听不见。”他也嘟囔着反驳,“我只是不想学,不是不聪明。”

    然而对方态度十分敷衍,“好好好,你最聪明。”

    话音落了许久,林裴才问:“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没多久。”宋巡模糊了时间,“就前几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突然做梦梦到了。”

    反正在他们上一次吵架之前,他是肯定想起来了,否则也不会追出来和他解释。

    林裴垂下眼睑,难得地感受到一股尴尬。

    这种尴尬和聚会时明明刻意避开、结果还是撞上初恋的感觉异曲同工,尤其是分别后的两个人各自成长,可再见时,从前做的那些蠢事依旧浮现了出来,像是放映机似的、一遍遍地在脑海里循环。

    尤其是……

    “其实,”耳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宋巡说,“其实我也没完全想起来,只是有时候会梦到一些零碎的片段。”

    林裴缓缓抬起头,看到那张与少年格外相似的脸,用带着歉意的表情说:“抱歉啊,你应该知道了吧?自从那场车祸后,我丢失了所有记忆,所以再见的时候我完全不记得了。”

    “我们以前是不是……”他迟疑了片刻,小心翼翼、担心说错了答案,“是不是很要好的朋友?”

    林裴瞳孔骤缩。

    一瞬间,黑白调转,记忆倒退。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喜欢的东西,可以分享给你。”

    “不是朋友,是哥哥。”

    “……好吧。是朋友,也是哥哥。”

    “那你是哥哥的什么?”

    “我是哥哥的朋友,也是哥哥的……弟弟?”

    “错!大错特错!”

    哒——

    少年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他力气很小,团子其实不痛,但还是下意识地捂住了脸。

    这时,少年对他说:“你是我预订好的小媳妇儿,吃了我的冰棒,以后就是要嫁给我的,记住了吗?”

    为了这句话,林裴记了快五年。

    原来,他还是忘记了。

    ……这样也好。

    他们早就回不去了,宋巡信息素的指数没达到阈值,根本不可能喜欢他。就算病好之后喜欢了,也只是因为生理的吸引而已,可林裴不能再重复走过去的那条路了。

    此刻他无比庆幸,庆幸自己早早地做好了决定,即使知道真相时无比痛苦、无比惋惜,也不会比继续执迷下去更痛苦、更惋惜。

    他背着记忆走了这么久,却还是有一个人落单了,走不到约定的终点。他们确实是天生一对,是天生一对的朋友。

    是彼此都很珍惜,却注定走不到一起的伙伴。

    那就让一切停留在这里吧。

    以朋友为起点开始,那也该用这个名词来定下结尾。

    他们都应该有更好的人生,宋巡如此,他也如此。

    “对,你说的没错。”

    林裴笑了笑,他上前轻轻抱住宋巡的肩,“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

    “根据这几天的数据来看,即使有高匹配的omega在场的情况下,患者的数据也只是不断攀高回到正常水准,这说明只要保持情绪平稳,那长期锻炼来达到提升指数是很有可能的。目前我们制订的方案是,患者随身佩戴测试环,当信息素指数长时间超过正常指数时,说明患者情绪不稳定,建议根据情况服用镇定或是抗抑郁类药物……”

    病床边站满了四个人,还有一串医生带过来的实习生,把小小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所有人聚精会神地听着医生的叮嘱,时不时地提出问题。

    “这个抗抑郁类药物会不会太夸张了?”文乔紧张地问,“我儿子没有抑郁病史的。”

    “这个不是一回事的。”医生笑了笑,“抑郁症和抑郁情绪不一样,抑郁情绪是一种很正常的情绪,只是需要调整回到正常状态,否则积压下去,就会变成抑郁症……这个药物的作用小,副作用也很小,用来配合治疗是很合适的。”

    林裴适时地问:“那我该怎么做呢?”

    虽然弄懂了宋巡的病情和成因,但他还是有些手足无措,还有些忐忑。

    好在医生没有给他布置什么高大上的任务,“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跟他保持正常的社交就行,就平时一起吃吃饭走走路,你的信息素会随时给他反馈,调动他的指数含量……不过当你进入发情期时,最好和他保持距离,否则也会同步影响到他。冷这么几天就好了。”

    这个道理林裴还是懂的。

    医生交代了几句,又给他开了一堆药物,然后带着他的一堆实习生们离开了病房。

    “有这个必要吗?”

    宋巡憋了大半天,等他们一走,一脸烦躁地摘下了脸上的呼吸机,“又不是什么大病,至于这么大动干戈……”

    剩下的几个字,在林裴紧皱的眉、明显不认同的表情里渐渐止住了。

    文乔对他难得的安分很满意,顺嘴教训了一句,“这么大了,一点都不懂事。”

    说着,找了个借口把林裴拉到了屋外。

    其实文乔要说什么他都能猜到,但林裴也知道,不让她说出来,她心里是不会痛快的。

    “这次的事要谢谢你了小裴。”文乔一脸内疚,“我的本意只想解开你们之间的误会,并没有想要逼你来帮宋巡治疗。如果你觉得很勉强,那完全没必要继续下去,我们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林裴静静地等她说完,才低声说:“阿姨您误会了,我不是觉得勉强,是觉得抱歉。”

    文乔愣了愣,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然而林裴自己知道,不管宋巡的病是不是和从前有关,但至少那天市内暴风雨,如果他没有打那通电话,那……

    后面一切都不会发生。

    起码这笔债,他是欠宋巡的。

    还完之后,他们就两不相欠了。

    第52章

    宋巡的病一半是易感期不稳定,另一半是和林裴吵架,心里着急又说不出口,郁气攻心导致信息素紊乱,现在两个人说开后病情自然好了,没过多久就出了院。

    他这来来回回地折腾,直接缺了两周的课,回来的时候张运差点没认出他。

    “巡哥你这是咋了?”他忍不住上手捏了捏宋巡的肩膀,“这好久没见,怎么肌肉都薄了?”

    “这不是废话?”宋巡心情还不错,还能和他开几句玩笑,“换你在床上躺了两个星期,你肌肉还在?”

    “他躺两个星期那就是肥肉了。”陈超笑着接了一句,又问,“身体没什么问题了吧?”

    宋巡没和他们主动说,陈超也识趣地没有问。

    “就一点易感期的小问题。”

    宋巡含糊地揭过,随口和他们聊了几句,忽然看到自己桌上摆满了空白试卷,“怎么多了这么多作业?看来你们这两个星期过得也不容易啊。”

    “那可不。”一聊到这个,张运赶紧倒起了苦水,“巡哥啊你不知道,周成森那家伙转到咱们学校来了,一来就碰上咱们全校周考,排名出来直接把校第二甩在屁股后面老远,气得别班的老师疯狂给学生加作业,我们班的老师也跟赶kpi似的,他们加多少我们还要另外再多一倍……”

    “你说什么?”

    “啊?”张运抬起头,一脸莫名,“加作业?”

    “不是。”宋巡的笑容僵在嘴角,“我是说周成森。”

    “周成森?周成森考了全校第二?”

    张运看着宋巡的眼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靠,巡哥你该不会才知道周成森转过来吧……”

    声音越说越小。

    “……”

    宋巡这才想起来,之前林裴就和他说过,周成森转过来了,因为是插班生的缘故,所以只能去1班。

    而他因为之前那些乱糟糟的梦境,竟然把这事给忘记了。

    更重要的是,a班和1班之间就隔了一个b班的距离。

    也就是说,周成森要过来找林裴的话,那真就分分钟的事。

    ……草啊。

    张运瞅了瞅他的眼神,明显啥都不知道的模样,赶紧看了眼陈超。

    陈超耸了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这还只是个开头呢,要是见到接下来的情景,那巡哥不会当场发疯……?

    两个人一想到那个场面,咯噔一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

    也许是得知周成森靠得这么近的缘故,宋巡有些莫名地低气压,他把桌上的试卷统统收了起来,粗暴地叠成一团,正打算扔掉的时候忽然被一只手拦住了。

    “空白卷子扔了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