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曲小宇选好了歌,上台把伴奏交给dj后,拿着话筒准备开始唱。上面的顶灯也配合着舒缓的前奏,不再闪烁得那么厉害。这里的驻唱歌手不止曲小宇一个,她偏爱舒缓的歌,蒋昱昭也不干涉,只是私下跟另一个歌手提了要求,说是只许选些热辣的。

    几乎每天都来报道的常客,这个月下来都记住了曲小宇,一见她上台就不少客人在底下起哄。曲小宇也不厌烦,甜甜地冲他们笑,底下立马传来口哨声。

    歌才唱到一半,间奏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胸闷气短,好像有点喘不上气来,头也发昏,整个人有种缺氧似的难受。可她立刻又注意到了,好像是闻到了舞台旁边,客人手里的烟味,才觉得气闷。

    她经常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学校里那群搞音乐的吸烟者也不再少数,她早就不觉得二手烟难闻了。今天却奇了怪,闻到这淡淡的烟味居然会觉得犯恶心。间奏时间不过二十几秒,曲小宇来不及想那么多,只能挪开位置,走到舞台另一边继续唱。

    等到一曲完毕,8里的音乐又开始嘈杂起来,她匆忙把麦克风交还给dj,踩着高跟鞋几乎是小跑着下了场,直奔办公室。

    蒋昱昭不知干什么去了,办公室里没人。她扶着桌子直喘气,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好半天才把这口气顺下去。

    身体上的不舒服持续了好几天,基本上都是毫无征兆的开始,又毫无征兆的结束。期间于喜莲来酒吧找过她,还特意为她带了平时最爱的草莓蛋糕。曲小宇跟她闲聊了几句后带着草莓蛋糕高高兴兴地回家了,可打开包装盒尝了一口之后,草莓蛋糕的味道变得很奇怪,尤其是奶油化在嘴里,明明嗜甜的她只觉得腻味得发慌。

    最终那个草莓蛋糕在冰箱里呆了一天后,就被曲小宇扔掉了。

    才过发薪日不久,之前的薪水虽然挺多,但她一拿到钱就把信贷软件里欠下的部分全部还清了,又缴了一个季度的房租,手里只剩下苦哈哈的几百块。饶是这样,曲小宇还是觉得心安,欠着钱的滋味实在是太让人难受。

    但事情到此为止,曲小宇都没往什么特别的方向考虑,只隐约觉得可能是身体不适导致嘴里尝不出味来。她一下子换了胃口,过去爱吃的都没了兴趣,每天就吃点水果度日。直到她意识到例假已经迟来了快两个月,才终于察觉事情似乎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她特地挑在某个工作日的下午,带着口罩去了附近的公立医院。现在正是五月底开始热的时候,她带着黑色的口罩,在窗口挂号的时候接待护士都多看了她两眼,暗自猜测会不会是哪个大明星。

    曲小宇没理会,她一直垂着头——虽然几率很小,但她依然害怕遇见认识的人,更怕被认出来。

    坐在诊室门口的时候她不安得厉害,来回地看手机刷微博。但其实微博已经刷不出什么新的内容了,她也并没有再看,只是这种时候如果不做点什么,她就会更紧张。

    “下一位,曲小宇!”

    被护士叫中名字的时候,曲小宇像是全身过电半僵住了一瞬,紧接着又站起身,将手机收回口袋后走进诊室。

    问诊的医生约莫四十多岁,穿着白大褂,带着眼镜正低头写什么。曲小宇走进来她都没有抬头,只是道:“坐。”

    “哦哦……”

    在台上忘词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哪里不舒服?”医生开口问道。

    “我……我最近没什么食欲,然后……”曲小宇吞吞吐吐地说着,最后像下定决心似的,声音小得离谱道:“……我例假快迟了一个月了。”

    但医生似乎已经见怪不怪——她这儿是妇科,来问诊的小姑娘十有八九都是意外怀孕。她终于写完了手里的东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道:“平时来得规律吗?”

    “……不太规律。”

    “自己测过吗?”

    “没有……”

    医生似乎已经了然于心,扯过旁边的单子开始写:“年龄?”

    “二十二……”

    “去楼下缴费,先做个b超,拿单子过来找我。”医生道,“下一个!”

    外头的护士跟着喊:“下一位,黄舒婷!”

    曲小宇茫然地看着手里的单据,想说什么又没敢说,后面一位病人进门,她只好退出去,又往一楼缴费处去了。

    本以为工作日医院的人会少一点,但还是人很多,她在缴费处排队就排了十几分钟。这么多人在附近,她恍惚间有种错觉,好像大家都知道她的遭遇,都知道她也许怀孕了,都偷偷摸摸地在嘲笑她。焦虑感不断攀升,她想要人安慰她一下,脑子里出现过几个名字又立刻消失,最终停在“曲哲”两个字上。

    要是……

    要是这个时候曲哲在的话,她会说得出口吗?要是曲哲在的话,会陪着她安慰她吗?曲小宇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些,偏偏就是这种无助的时候,想起亲人人就变得更脆弱。

    但问题的答案又很明确,如果曲哲在的话,一定会陪在自己身边,因为过去哥哥就是这样的,只要她需要,曲哲总是会在。

    拿着缴费单坐在b超室门口等待的时候,曲小宇反反复复想起小时候的落日,只大她一岁的曲哲牵着她的手,安静地往家走。

    “下一位,曲小宇!”

    “在!”护士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抓出来,她脚步仓皇地走进b超室,恰好看见上个病人正在穿裤子,霎时间脸色发红,总觉得特别羞耻。可还不等她调整好心情,医生已经道:“把裤子解开,躺上去。”

    “……”

    她沉默着解开牛仔裤的扣子和拉链,躺上去。医生皱着眉,很不耐烦地又说:“拉下去一点!”

    “哦……”

    不知什么略感粘稠的液体被涂在她下腹部上,仪器轻轻按压着在上面缓缓滑动。

    “胚胎挺大了,这个是要还是不要啊?”医生随口道。

    已经不需要更多的说明,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已经说明了她的处境。曲小宇声音发颤,犹豫着道:“……不要。”

    “那你要赶快做手术了,不然很麻烦。”医生说着,松开了仪器,又扯了很多纸巾地给她,“到外面等一下吧,十五分钟出来。”

    “谢谢……”

    十五分钟后,曲小宇拿着b超单又回了妇科诊室。医生看了看单子,在纸上写下“56天”,问出了跟先前那位一样的问题:“你这个是要还是不要?”

    “……不要。”她无奈地摇着头。

    “不要那你这个不好做人流,有点大了。”医生道,“六十天以后就只能引产了,特别伤身体,你要不今天下午就可以做。”

    曲小宇想了想:“手术费大概多少钱?”

    “手术费不贵,要看你做哪种了。”医生说着,拿了本价目单出来给她看,“但是我建议就做稍微好一点的,太好的也没必要,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两千多吧。”

    “…………”她看着价格表沉默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