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妃听见琴音复响,颇是诧异地站了起来。

    绿澜与红染迟疑地看了看秦王妃,不知该不该请小郡主停下弹琴?

    秦王妃轻轻笑笑,阿缨想做什么,便由着她吧。她转眸看向了楚拂的侧影,这个异乡年轻女医不单会医术,还会弹琴,阿缨这余下的日子里得她照顾数日,也算是一桩幸事了。

    甚至,她也与秦王一样,有了这样的一个念头——或许这个女医能治愈阿缨呢?

    一曲弹罢。

    楚拂歉然缩回手来,又被燕缨捉住了衣角。

    “姐姐莫怕。”小郡主笑意更浓,这句话说完,似是又牵动了心脉,她又咳了两声,“咳咳。”

    楚拂哪里是怕?她只是可惜。

    这样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怎的就这样痼疾缠身了?

    “是民女唐突了。”楚拂低声道。

    绿澜忙将暖壶递入小郡主怀中暖着,红染抱了大氅来,给小郡主罩上。

    秦王妃也不急着询问诊脉结果,她从不在燕缨面前提这些“绝望”的事。

    “阿缨,以后这位楚大夫会留下照顾你。”秦王妃生怕楚拂会反悔,紧紧盯着楚拂,“楚大夫,阿缨就交给你照顾了。”

    骑虎难下,是不能不从。

    楚拂点头,“诺。”

    “母妃,我可以不叫她大夫么?”燕缨的声音忽地沉了几分。

    秦王妃温柔地道:“好,阿缨想叫她什么,就叫她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燕缨小声问道。

    楚拂如实答道:“楚拂。”

    “哪两个字?”燕缨又问。

    楚拂微微蹙眉,正色道:“楚巫的楚,拂尘的拂。”

    燕缨神情一滞,松开了楚拂的衣角。

    竟是这样冷的一个名字,又是楚巫,又是拂尘。

    “咳咳。”她又轻咳了两声。

    楚拂肃声道:“郡主体弱多年,最忌寒凉,今日春雨不绝,还是早些去床上歇着吧。”

    “我还不想睡。”燕缨最怕睡过去后,再也醒不过来。

    楚拂还想再劝,绿澜连忙揪了揪她的衣角。

    楚拂看见她递来的眼色,便忍下了话。

    秦王妃圆场笑道:“楚大夫,我这儿还有些话要问你,不妨,借一步说话。”

    “诺。”楚拂起身,哪知燕缨不知何时又揪住了她的另一只衣角。

    楚拂低头看她,“小郡主?”

    燕缨笑道:“拂儿是大夫,大夫说的话,我都听的。”

    拂儿……

    已经一年多没有谁这样唤她了。

    楚拂原以为再听到这两个字,她的心还会隐隐作痛,却不想竟已如此心如止水,心湖再无波澜。

    燕缨没有听见楚拂的回应,她松开手,微微侧脸,“红儿,扶我歇着吧。”

    “诺。”红染小心将燕缨扶起,缓缓搀着她走向了暖床。

    大氅与白裘罩在她的身上,楚拂瞧她脚步轻浮,才走了几步,喘息便比方才要沉了许多。

    这样的沉疴,该从何处医起呢?

    楚拂心绪烦乱,跟着秦王妃走出【春雨间】,再回到来时的回廊中,秦王妃才敢开口说话。

    “阿缨是怕睡了就醒不过来了。”秦王妃直接点明了话,“所以下次再劝阿缨休息,楚大夫你要想想其他的说辞。”

    怎能忘了这一层呢?

    楚拂自嘲淡笑,果然还没有生一颗炽热的仁心,竟连病家的这个都没想到。

    秦王妃也没有责备楚拂的意思,“日后,就有劳楚大夫多费心了。”

    “诺。”楚拂点头,心头升起一抹歉意。

    与此同时,燕缨在床上躺了片刻,觉得周身暖了些许。

    “红儿。”她忽地唤了一声。

    “奴婢在。”红染在床边跪下。

    “拂儿……她长什么样儿?”燕缨有些好奇,楚拂今日探上她脉息的手分明是温暖的,与她合奏的那一曲也是明媚的,怎的说话会那般冷冰冰的?

    红染想了想,这楚大夫虽然生得清秀,可眉眼间透着一股凉意,让人不敢亲近。

    “是个好看的女子。”红染也不知该如何形容楚拂,可在她看来,女子生成那样,便算是好看了。

    “好看……”燕缨若有所思,忽地沉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文~这算是两个人的初见~

    本文慢热,所以,大家慢慢看哦~

    ps:抓虫!

    第3章 酥糖

    楚拂答应秦王妃之后,便请秦王妃应允,给她两个时辰去给行宫外的亲友留个口信,好让亲友放心。

    秦王妃自然应允,还派了两名秦王卫士好生护送。

    还真是怕她跑了。

    楚拂苦涩笑笑,便由着两名秦王卫士一路护送,马车停在了南疆山脚下的一间小木屋前。

    木屋紧闭,看来亲友还未归来。

    不过也好。

    原先只想借着揭榜之事,甩开那些来自大陵的探子,如今想来,或许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去行宫藏上三月,对她与阿荷来说,也是好事。

    楚拂跳下马车,撑伞推开木屋的小门,抖了抖伞上的雨珠,收起伞来搁在了门侧。

    两名秦王卫士守在了木屋外,静等楚拂收拾妥当。

    楚拂走到案边,提笔在白纸上写了四个字——安好,勿念。

    她搁笔直起身子,她的字迹阿荷是肯定能认出来的。当初带她一起从大陵远渡西海来此,只为异乡漂泊多个伴,如今她已没有当日的胆怯,阿荷姑娘也该有她的人生,就此别过,其实也好。

    大陵的探子本就是冲着她来的,她只须远离阿荷,阿荷以后也可以睡得安稳些。

    希望躲这三个月后,大陵的探子找不到她,探子背后的那些人能够真的死心,别再叨扰她在大燕这边的日子。

    这次她一定可以与曾经的楚七小姐这个身份断个干干净净。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楚拂只觉释然,得此良机,岂能错过?

    一念及此,楚拂收拾好平日换洗的衣裳,快速装入了行囊。

    “将军,民女收拾好了。”楚拂背着行囊走到门边,将纸伞拿起、撑开,回头再瞧了一眼小木屋中熟悉的一切。

    目光最后落在了榻头搁着的旧散《本草经》上,她微微抿唇,这一年多教会阿荷的,应当足够她帮乡里治治小病,养活自己了。

    一名秦王卫士接过了楚拂的行囊,“楚大夫,请。”

    “有劳了。”

    楚拂谢过,撑伞上了马车。

    这名秦王卫士把行囊也放入车厢后,与另一名秦王卫士坐在车檐下,赶车往行宫驶去。

    “踏踏……踏踏……”

    马蹄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拂凝神回想今日小郡主燕缨的脉息,先天有恙,久病难医。所谓“是药三分毒”,喝了那么多年的汤药,只怕体内沉积的毒也不少。

    秦王妃所请是帮小郡主延寿至三月后,容她过了十八岁生辰。可这般温暖的小姑娘,只活这短短三月,未免可惜了。

    雨珠打在车檐上,混着马蹄声声入耳,这春雨绵绵,该是万物复苏的好光景。

    脑海之中,悠然响起了今日听见的那曲古琴声。

    楚拂掀起帘来,望着沿途的烟柳,两只黄鹂穿柳而过,很快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护心脉,补气血,皆有延寿之效。小郡主双眸失明数年,想必是汤药残毒之果。楚拂自忖自己并没有华佗妙手回春之能,可是,她或可用心医上一回,让小郡主重见光明。

    最后还能瞧一瞧爹娘,对小郡主而言,也是一种幸事。

    已经许久没有对谁的病症这般上心了。

    楚拂哑然笑笑,眸光沿着烟柳一路瞧去,最后定格在了烟柳后的牌匾【有间酥糖】四个字上。

    “将军,停车。”

    “楚大夫,何事?”

    马车停下,楚拂跳下了马车,提着裙角快步跑向了这家小店。

    烟雨如酥,很快便浸润了楚拂的肩裳。

    她双手举高,遮着脑袋跑入了小店,没多久,就见她抱着买好的酥糖跑了回来,爬上了马车。

    “将军,好了。”

    两名秦王卫士相互瞧了一眼,摇头笑笑,继续赶车前行。

    看这楚大夫冷冷的,没想到跟寻常姑娘一样,也爱吃这些酥糖。

    楚拂回到行宫的时候,正好是小郡主燕缨每日服药之时。

    雨滴从【春雨间】的飞檐檐角滴落,打在下面的芭蕉叶上,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