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针。”楚拂淡淡开口,语气比方才要软了许多。

    燕缨悄悄地揪紧了被子,被沿一左一右蓦地出现了两个拳头大小的皱褶。

    楚拂看得清楚,忍不住抿唇笑了笑。她重新拿了支细针出来,在烛火上再烤了烤,欺身靠近了燕缨的脸。

    惊觉楚拂气息的靠近,燕缨的身子轻轻一缩,感觉心跳都快顶到了喉咙。

    只觉眼侧宛若蚊咬似的“叮”了一下,燕缨还没来得及反应,楚拂便起身拿着银针走到了烛火边,仔细验看。

    这次好像……没有糖吃。

    燕缨有些小失望,她缩起了身子,双手交叠印在心口,想让狂乱的心跳慢下来。

    楚拂轻轻捻动银针,看了一圈后,目光锁定在了变黑的针尖上。果然如她所料,小郡主双眸突然失明与积毒有关。

    既然确定了病症,那对症下药,小郡主定可以重见光明。

    楚拂打定主意,将银针灼烧后收回了针囊。她走近床边,跪在床侧,瞧见燕缨紧紧地捂着心口,以为是她不舒服了。

    “郡主,可是心脏难受?”

    “没……咳咳……不是……”

    燕缨慌乱地把捂着心口的双手放回身侧,又揪紧了被子。

    楚拂看在眼底,倒不急着说破,她敬声道:“郡主,若是不舒服,是一定要说的。”顿了一下,楚拂掀起了一角被子,拉了她藏在被下的手出来。

    指节分明,手腕很是细瘦——也不知是捂出来的,还是方才怕疼吓出来的,此时掌心一片细汗。

    “疼了?”楚拂一边把脉,一边问燕缨。

    燕缨本想说不疼,可蠕了下唇,最后点了下头。

    “何处疼?”楚拂再问。

    燕缨竟想不起楚拂方才刺的到底是哪里了,她皱了皱眉,正在想该如何回答。

    楚拂把过脉后,确认并无大碍。她温柔地覆上了燕缨的额头,那儿也有细汗,可小郡主的肌肤很暖,并没有寒意。

    绵软,温暖。

    燕缨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这两个词,另一个念头很快地蹿上了心头——红染说拂儿好看,究竟是怎样的好看呢?

    楚拂收回了手来,燕缨顺势捉住了她的衣袖,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拂儿,我能不能再吃一口酥糖?”

    楚拂侧目瞥了一眼旁边的酥糖盒子,冷冷地道:“不能。”

    “为何?”燕缨蹙眉。

    楚拂淡然道:“我是大夫,我说不能,自然就不能。”

    “……”燕缨无话反驳,她微微舒眉,笑道,“那……若是药太苦呢?”

    楚拂没想到小郡主居然开始与她讨价还价,她微笑道:“郡主应该听过一句话,良药苦口。”

    燕缨似是逮到了话茬,接口道:“所以良医也会很凶?”

    楚拂笑容一僵,呆呆地看着燕缨得意的微笑。

    半晌没有听见楚拂回答,燕缨又扯了扯楚拂的衣袖,低声道:“拂儿,你一定跟观音菩萨很像。”

    楚拂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夸赞,看着燕缨纯善的面容,知她说的都是真心话。虽然就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远比什么“华佗在世”要更暖心。

    楚拂也不知该应她什么,匆匆了结这个话题,“郡主,该歇着了。”

    “拂儿,我的眼睛会好么?”燕缨幽声问道。

    楚拂沉默,不到最后医成那一刻,她从不轻许病家什么。否则期望越高,失望也会越高。

    燕缨也沉默了片刻,她摇头轻笑,终是松开了楚拂的衣袖。

    楚拂给她掖了掖被角,拿了酥糖过来,选了一颗最小的。

    “郡主。”

    “嗯?”

    “啊……”

    “啊?”

    这一次楚拂的动作很温柔,将酥糖喂到了燕缨唇边,嘱咐道:“只破例这一回,吃的时候小心些,别呛到了。”

    燕缨含住了酥糖,高兴极了。

    甜味儿在唇齿间融化,沁入味蕾。她也不是没吃过酥糖,可不知为何,今日吃的这颗好像比之前吃的还要甜。

    燕缨嘴角一扬,笑得比什么时候都要灿烂。

    楚拂蹙眉,看着她这天真无邪的模样,竟有些恍惚。尘封的往事猛地翻起一幕,她急忙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小郡主的脸。

    心药难觅,看来岁月还不够长,还不能把那些人那些事彻底湮灭。

    楚拂放下了酥糖,走到了窗边——小窗只打开了一线,透过窗隙往外瞧去,竹径青碧,酥雨润景,确实是一年春来好光景。

    春暖……花开……

    时节到了春日,可心湖依旧没有春暖花开。

    楚拂苦涩笑笑,发出一声轻叹。

    她以为离燕缨很远了,燕缨听不见她的叹息。

    燕缨却听了个清楚,目盲之人耳力比常人要灵敏许多。她心底浮起一个疑问来,这世间没有谁是天生冰凉的,楚拂心里到底藏了一个什么故事?

    【春雨间】一片宁静,雨珠打在檐上,发出细响。燕缨本就虚弱,听得多了,也渐渐觉得困乏起来,不知不觉便入了眠。

    红染烧好热水,便让其他婢女用木桶提着热水鱼贯行来,很快便将小郡主要用的沐汤准备妥当。

    楚拂凝神想了想,想好了要在沐汤中放哪些药材后,便开了方子,劳烦红染再跑了一趟。

    准备妥当后,楚拂走近了燕缨,轻声唤道:“郡主……郡主……”

    “拂儿……”燕缨睡得迷糊,她眨了眨眼,虽然看不见楚拂,可听着她的声音,心里是踏实的。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来,却被红染先一步牵住,顺势将她扶着坐了起来。

    楚拂抿唇,往后退了一步。

    不知为何,红染对楚拂还是存了三分戒心。她一个江湖医女,粗手粗脚的,实在是不宜伺候小郡主入浴。

    “楚大夫,王妃有请。”红染突然对着楚拂道。

    燕缨倏地抓紧了红染的衣袖,她温婉轻笑,“别怕,母妃不凶的,拂儿你早点回来。”

    红染惊然看了看燕缨,小郡主还从未对她与绿澜说过这样的话。

    燕缨反正看不见她是什么眼神,继续道:“咳咳……我等你……继续医治我……”

    楚拂不知为何听见“我等你”那三个字时,心弦会微微一颤。

    “诺。”

    楚拂对着小郡主一拜,直起身子之时,不禁抬眼瞧了一眼小郡主。

    只见燕缨对着她笑然点了下头,垂落在身侧的小指,暗暗地对她勾了三下,似是约定。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文~小郡主虽然外表软萌,其实呢……(捂住鸢小凝的嘴!)

    好的好的,大家慢慢看哦~飘走~

    第5章 楚拂

    楚拂佯作没有看见燕缨的小动作,走到门边,拿了纸伞就往外去了。

    燕缨听见她凌乱的脚步声渐远,她会心轻笑,只叹自己不能亲眼看见这位女医的慌乱模样。

    “郡主,小心些。”红染柔声嘱咐,扶着燕缨来到了浴盆前。

    燕缨摸到了浴盆边缘,扶着站稳了身子。

    红染先给小郡主卸下了腰带,手刚捏住了衣带,便听见小郡主开口问道:“红儿,你伺候我多少年了?”

    红染愕了一下,仔细想了想后,“回郡主,十年了。”

    “十年了……”燕缨若有所思,喃喃问道:“我是从何时开始看不见的?”

    小郡主分明脸上还挂着笑,可红染听来,却莫名地啧啧生寒。

    秦王、府上下都明白,不可以在小郡主面前谈论小郡主的病情,以免刺激了小郡主,加重她的病情。现下小郡主突然问这一句,红染不知该不该回答。

    燕缨轻咳了两声,摸到了红染的手臂上,她摇头叹声道:“我冷了……”

    红染左右看看,暖壶还在床上,可小郡主似乎没有放她去拿的意思。

    “郡主,红染先伺候你宽衣……”

    “我要暖壶。”

    燕缨还是头一次严肃着说话。

    红染惶惶不安,如今燕缨不肯宽衣入浴,也不肯回床暖着,她愁得慌,正不知如何是好时,绿澜端着汤药走了进来。

    红染像是看见了救星,“绿澜,快把郡主的暖壶抱来。”

    绿澜点头,刚放下汤药。

    “我想先喝药。”

    绿澜怔了怔,燕缨这样的语气,实在是罕见,连她都觉得小郡主好像是恼了。她重新端起汤药,走到了小郡主身边。

    燕缨伸手往前探了探,摸到了绿澜的肩,她扶稳了,松开了红染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