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缨一直竖着耳朵在听,楚拂迟迟不喝热茶,这是怎么了?

    “民女愧领。”楚拂瞧见了燕缨眼皮子在动,知道她并没有睡着,便端着热茶对着燕缨一拜,“谢郡主厚爱。”

    燕缨知道瞒不过楚拂,便撑着身子坐起,正色道:“流言不是拂儿的错。”

    楚拂涩然,“这次确实是民女欠思量,惹了麻烦。”

    “嗯?”燕缨微微昂头,“不对,拂儿确实有错!”

    楚拂微笑道:“还请郡主责罚。”

    “这可是你说的。”燕缨逮到了话茬,肃声道:“照规矩,是要掌嘴的,所以头伸过来。”

    楚拂轻叹,将热茶放在了一旁,跪在了床边,牵着燕缨的手来到自己颊边,“民女领罚。”

    燕缨记得自己中指上应该是残了毒血的,她可不能把毒血抹到拂儿脸上去了。燕缨捏起拳头,轻轻地在楚拂脑门上敲了一下,“下回,一定要信我。”说完,她咧嘴轻笑,笑容温婉,与竹径中的秦王妃有七分相似。

    楚拂怔然看她,不禁莞尔。

    燕缨听见了她的笑声,敛了笑意,故作严肃地道:“进了【春雨间】就是我的人,今后谁敢欺负你,我定严惩不贷!”说完,生怕楚拂多想,她又加了一句,“绿儿也一样!”

    大抵是因为心虚,燕缨的心脏快速跳了起来。

    绿澜受宠若惊地猛点头。

    楚拂蹙眉,总觉得燕缨的话好像不是这个意思。惊觉自己想多了,楚拂舒眉低头,牵了燕缨的手,想借由搭腕诊脉让自己少些胡思乱想。

    脉息如常,肌肤却发着烫意。

    楚拂下意识地抬眼望诊——此时的小郡主脉脉看她,浑然不觉与楚拂已经四目相接。虽然眸光依旧黯然,可眸底涌动的温暖情愫,楚拂曾在那个人的眼中看见过,她也曾动过心思期冀过。

    只是,这样的心思真的该动么?

    楚拂故作镇静地再次低头,拿了帕子浸水后,小心地擦拭着燕缨的手掌。

    她并没有发现,燕缨微散的眸光正在慢慢聚拢。

    燕缨按捺住心底的狂喜,久违多年的光亮透入了她眼前的黑暗,虽然还是看不见眼前的拂儿,可她知道,快了,总有一日,她一定能亲眼看见拂儿。

    经过秦王妃的收拾,行宫中的流言很快便消失得无声无息。

    许曜之虽然心里不甘,却也不敢再私下与楚拂纠缠,第二日请脉看见楚拂的时候,也只敢多瞧两眼,便悻悻然请了脉,速速离开【春雨间】。

    傍晚,天边飘起几片乌云,入夜之后,临淮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春雨。

    “咯吱——”

    绿澜将敞开的窗扇拉着关上后,对着正在看医书的楚拂道:“楚大夫,奴婢先退下了。”

    楚拂搁下了医书,微笑起身,亲手给绿澜点亮了灯笼,递给了她,“石阶上青苔多,当心些。”

    绿澜点头轻笑,福身一拜,“谢谢楚大夫。”说完,她撑起雨伞,接过了楚拂递来的灯笼,沿着石阶走了下去。

    楚拂摇头,看来前日的事是把这丫头吓得不轻,还是这样小心翼翼地。

    关好小阁房门,楚拂转过身,透过屏风瞧见燕缨坐了起来。

    她走了过去,还未及跪下,燕缨便伸过手来,“拂儿,扶我去莺莺那边坐会儿。”

    “郡主,外间下雨凉……”她本想反驳,可看见燕缨捶了捶腰杆,“腰怎么了?”

    燕缨皱眉,“成日这样躺着,难受。”说完,她眸光一亮,便慢慢地转过了身去,趴在了枕上,“拂儿给我揉揉吧。”

    楚拂坐到了床边,看准了燕缨的腰杆所在,上手按了几下,“是这儿?”

    “往下……”燕缨不等楚拂往下按,就往上挪了挪身子。

    楚拂再按了几下,“这儿?”

    燕缨窃笑,低声道:“不对。”

    楚拂又看见她这样的坏笑,知道她肯定是在下套,她不动声色地用拇指绕圈一样地按着,“那就是这儿?”

    燕缨连连摇头,“不对,不对,我知道是哪里不对了,被子太厚,拂儿按不到。”

    “所以?”楚拂顺着她的话问道。

    燕缨小声道:“拂儿拿开被子给我按。”

    “也好。”楚拂应得如此干脆,燕缨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只见楚拂缓缓将被子掀开,燕缨被凉气一吹,忍不住颤了一下。

    “刚好民女方才看书学到一式推拿术,郡主,请恕民女无礼了。”

    “拂儿,慢……啊!”

    楚拂屈起食指,第二关节沿着燕缨的背脊一路刮下,刮得小郡主是又疼又酸,“郡主,如何?”

    酸疼之后,竟觉爽利。

    燕缨哪里敢说舒服,她本想楚拂定不会给她掀被按捏,一定会依着她,扶她去那边陪着她看书。

    “看来不够。”楚拂再度屈指,刚欲再来一次。

    燕缨急道:“舒服!舒服了!”

    楚拂忍笑不语,将被子重新盖好。

    燕缨扭过身来,悄然揪了衣角,“我这会儿睡不着。”

    “嗯。”楚拂点头,认真地道:“民女记得,昨日还看了一套助眠的推拿。”

    燕缨的眉心皱得跟揪了一把似的,“拂儿,你都看的什么书?”光亮模糊,眼前的楚拂只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她还是看不清楚眼前的人与物。

    看小郡主这可怜的样子,楚拂不觉笑得更浓了几分,兀自端声道:“医书。”

    燕缨心生一计,“我不信。”

    楚拂莞尔,“不信?”

    “拂儿你读给我听听?”燕缨点头,不能去那边,就把拂儿留床边也好。

    楚拂起身,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燕缨。

    这回燕缨乖乖躺着,一本正经,并没有方才的狐狸笑容。

    楚拂自忖小郡主应该不会再下套了,便走到榻边,拿了医书过来,坐到了床边。

    “念完,听完,郡主就好好歇着。”

    “好!”

    燕缨答应了,悄悄地又牵了楚拂的衣角。

    楚拂似乎已习惯了小郡主的胡闹,她由着燕缨,翻到了那一页,打开念道:“印堂,迎香,水沟,睛明……”

    “都是穴位?”燕缨忽地问道。

    楚拂点头,“都是。”

    “那在哪儿?”燕缨又问。

    楚拂愕然,沉默了片刻,试探地问道:“郡主今夜好像对医术颇感兴趣?”

    “母妃也经常失眠,我若能学会,等我眼睛能看见了,就可以亲手帮母妃按揉。”燕缨说得正经,理由不容楚拂质疑。

    秦王妃与燕缨母女情深,燕缨有这样的想法,合情合理。

    楚拂迟疑,“那……”

    燕缨可不许她迟疑,“拂儿教我!”说完,伸出了手去,“哪里是印堂?”

    郡主眼睛尚未恢复,学穴位用的铜人又如何用得?楚拂牵了燕缨的手,拉着她的食指印在了自己的印堂上,“回郡主,在这儿。”

    燕缨大喜,“迎香呢?”

    “这儿。”楚拂引着燕缨的手,按在了鼻翼边的迎香穴上。

    “下一个,我记得你念的是水沟。”燕缨又道。

    她引着燕缨的手指在人中上点了下,本欲开口说“在这儿”,却因唇瓣不小心吻到了燕缨的指腹,她瞬间哑然,忽然觉得脸有些发烫,

    燕缨本还不知楚拂为何突然沉默了,她的手指轻轻摩挲,沿着唇边缓缓滑过,瞬间明白了楚拂为何突然不说话了?

    她装作懵懂不知,“拂儿?怎么了?”

    楚拂回过神来,猝然松开了手,“今夜到这儿吧……等郡主好了,民女再教你。”

    “也会教我刚才的么?”燕缨盈盈笑着问道。

    “刚才?”

    “拂儿在我背上刮的那一下。”

    燕缨眯眼回味,突然声音沉了几分,“其实,舒服。”

    楚拂轻咳,怎的感觉是自己把自己给套里面了?

    燕缨关切地问道:“拂儿不舒服么?”

    楚拂正色道:“民女无碍。”

    “可得注意些,我记得刘左院判曾经说过,咳嗽大多是燥热之症。”说着,燕缨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认真问道:“拂儿这儿可与我一样,会突然烧得难受?”

    一样?怎会一样?

    楚拂不敢去细品燕缨话中的意思,匆匆答道:“不一样。”

    “那就是另一种了。”燕缨努力回想着刘左院判说的话。

    楚拂愕然,“另一种?”

    “嗯。”燕缨忽然笑了,她看着楚拂的模糊身影,眨了眨眼,只觉楚拂的身影更清晰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