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诏可一,而不可二。

    若是跟着天子回到灞陵,天子一定会一步一步把宫卫都清换了,迟早还是一个死。

    今日造反除了天子,灞陵那边太子顺利登基,便会发兵来讨秦王,也是一个死字。

    若要真正的安心,唯有天子亲笔允诺下一道圣旨。

    天子迟疑地看着毛笔,迟迟不肯去接,“承远还是随朕一起回灞陵吧,朕治国可离不开承远……”

    “皇兄,臣弟倦了。”秦王直接打断了天子的话,直接戳中天子最心虚之处,“还是陛下非要臣弟死了才能放过臣弟?”

    这句话问出,天子已是骑虎难下。

    “朕……朕允你。”天子纵使再不情愿,也只能允下。他接过笔来,很快写好了圣旨,又拿了御章出来,盖了上去。

    秦王从天子手中接过了圣旨,仔细念了三遍——朕允秦王永驻临淮,秦、王府上下永不加罪。

    秦王小心将圣旨收入怀中,有圣旨在手,终究还是不够的。

    恰好总管公公端着御酒来到了殿外,由殿外的刘明亲自接了过来,一路送到了龙台上。

    只见刘明跪倒在地,亲手斟满两杯酒,双手高举呈上。

    秦王拿起其中一杯,高高抛洒,权当遥寄,只听他朗声道:“父皇,儿也算是做完你吩咐之事了,还请父皇在天有灵,保佑儿余生顺遂,平安与妻儿终老此生。”

    天子听得耳根发烫,又一次起了他远远不如秦王的念头。

    秦王又斟满一杯,递向了天子。

    天子心有余悸,并没有去接他手中的这杯,拿了刘明斟的那一杯起来。

    秦王执杯,敬向天子,语声热烈,“惟愿吾皇,励精图治,盛我大燕,万岁万岁万万岁。”说完,他举杯一饮而下。

    天子直到秦王喝尽后,才小小地喝了一口酒。

    刘明悄然一叹,眉心一皱。

    有君如此,岂是大燕的福气?

    秦王将酒杯放回了盘中,他拿着御鞭缓缓从龙台上走了下去,对着含泪的萧瑾点头微笑,“阿瑾,我们回家。”他一手将御鞭递给宫卫,一手伸向萧瑾。

    萧瑾哽咽地牵住了秦王的手,只觉触手之处,一片冰凉。

    秦王扣紧了她的手,笑道:“没事了,阿缨还等着你我回去。”

    “嗯。”萧瑾终是笑了,笑中带泪。

    宫外风雨渐小,乌云渐散,天边也渐渐地亮了起来。

    秦王与秦王妃携手踏出长阳殿,只见秦王拿过了内侍手中的纸伞,亲手为萧瑾撑起伞,沿着长长的宫阶一路走下,终至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燕承远或许是不幸的,天下与美人,只能得一而舍一;可燕承远又是幸运的,有妻儿在旁,少了坐在龙椅上的猜疑与焦灼,余生岁月静好,岂不快哉?

    天子颓然坐倒在龙椅之中,下意识地摸上了断了龙头的龙椅。

    宫卫长回过神来,发现遗诏与虎符都还在他手中,他急忙跪下,对着天子道:“陛下,这……”

    天子静静地看着宫卫长手中的虎符与遗诏,这是秦王对他的最后让步,也是今夜最后需要他下的台阶。

    有那么多张眼睛看着,有那么多双耳朵听着。

    秦王做完了他该做之事,天子允了秦王最想求得之事,应当是皆大欢喜才是。

    可是,对天子来说,今夜无疑是一记重击,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心头。

    他确实不如秦王,事事都不如他。

    如今君无戏言,秦王以后远避临淮,不问朝政之事,他再加害于他,上愧对于先皇,下愧对于大燕,只会显得他更不如秦王。

    怪只怪齐轩不堪大任,才会让他今夜输得这般难堪!

    宫卫长将遗诏与虎符呈上,天子紧紧地攥在了手中,只能把所有的恨意都肆意撒到齐轩身上,“来人!捉拿齐轩妻儿,腰斩于市!”

    “诺!”宫卫领命。

    只是,很快天子便接到了回报。

    齐轩的妻儿不知去了哪里,早已是人去楼空。

    大抵从一开始齐轩也没有完全相信天子,所以给自己的妻儿留了这么一手。

    天子怒火中烧,急怒之下,突然昏厥了过去。

    他不仅不如秦王,连齐轩都可以摆弄他这个天子一道!

    沿着长廊走了一段后,秀明殿近在眼前。

    秦王忽然笑吟吟地开口问道:“阿瑾,可是觉得我退让太多了?”

    萧瑾哑声不语,有圣旨只能防住天子的明枪,这暗箭才是最难防的。

    “别怕,他再也伤害不了你我了。”秦王笑意浓浓,眯眼轻笑,他与燕缨几乎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狐狸神态。

    “你还藏了后手?”萧瑾忍不住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算是交代完前情了~

    那后面就该缨缨的病了~大家慢慢看哦~

    谢谢natsumi小可爱的小长评~所以这章就掉落个肥章吧~慢慢看~ 每次口口都是秦、王府,我也不知道为啥要和谐这个!

    第71章 复暖

    秦王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笑了笑。

    萧瑾也没有再问下去,从今日起,她信他,信他能为她与阿缨顶起一片天来。

    檐外的风雨渐小,檐角滴落的水珠也渐渐慢了下来。

    佛堂紧闭的房门缓缓打开,绿澜将凉透的水泼了出来,她左右看了看值守门外的影卫与府卫。

    他们满脸忧色,都想知道郡主现下如何了?

    绿澜小声道:“小声些,让郡主再休息一会儿。”说完,绿澜转身把房门关好,端着空盆往偏房走去,她得再去打盆水来,给郡主洗漱用。

    影卫与府卫点点头,瞧绿澜的样子,小郡主应该一切安好。

    佛堂之中,屏风之下,坐榻之上。

    楚拂依旧抱着燕缨,脸侧轻轻地蹭了蹭燕缨额角,终是能感觉到燕缨的温暖,楚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别动……”觉察到楚拂想要起身,怀中小猫儿似的燕缨发出一声虚弱的命令。

    楚拂蹙眉,提醒道:“王妃与殿下会来看你的。”

    她与她只着了内裳,这样相拥而眠,实在是不雅。

    “就一会儿……”燕缨似是哀求。

    楚拂怎能拒绝?

    “就一会儿。”

    楚拂温声强调,只见燕缨睁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嗯?”

    “还能看见你……真好……”

    燕缨说着,笑了起来,笑容狡黠,与平日一模一样。

    楚拂微微心酸,涩声道:“是啊,真好。”

    “别怕。”燕缨吃力地轻抚楚拂的背心,安慰道,“拂儿……那么好……我舍不得走……”

    “你敢走!”楚拂鼻子一酸,眼底噙了眼泪,“你要好好的!”

    燕缨眸光温柔,“拂儿……不恼我了?”

    她怎会再恼她啊?仔细想来,缨缨有此一遭,也与她自以为是有关。

    如今她是又愧又悔,“是我错了。”

    “拂儿……”燕缨往上钻了钻,与她齐眉,她笑容中多了一丝得意,“酸起来……好凶……”楚拂正欲说什么,燕缨的额头抵住了楚拂的额头,肃声提醒,“以后……要相信我……”说完,嘴角微微一翘,笑得深情脉脉。

    缨缨就像是风雨过后,在林下乍见一朵傲然绽放的陌上小花,坚强而美丽。

    “嗯。”楚拂哽咽点头。

    燕缨知她是想哭了,在楚拂眼角亲了一口,“没事了……”

    “喳!”站在榻头上的莺莺扇了扇翅膀,突然响亮地叫了一声。

    燕缨歪头看了看莺莺,恍然笑道:“原来……它真的去找你了。”

    楚拂点头。

    燕缨觉得今日的拂儿很是话少,她转过脸来,惑声问道:“拂儿?”

    “‘一会儿’到了。”楚拂撑坐了起来,双手将垂落的发丝快速绾好,寻了放在榻边的簪子重新簪好。

    燕缨揪住了楚拂的内裳衣角,“冷……”

    “盖好。”楚拂不能再与她胡闹下去,起身拉了被子盖在了燕缨的身上,转身弯腰,捡了地上的外裳,快速穿好。

    她匆匆地拂平了外裳上的皱褶,坐到了榻边。楚拂牵了燕缨的手,搁在腿上,静静诊脉。

    燕缨调养多日,本该好些的。昨夜燕缨先激动吐血,后又淋雨沁了寒气,虽然缓过暖来,算是闯过了鬼门关,可楚拂还是担心,燕缨的病情会不会往她最担心的那个方向发展?

    脉息微弱,与她第一次诊脉摸到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