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是方爱国曾经的证件照,模样还带着笑。他那么年轻,当然不会拍什么遗像,只有相框里这张最像他生前的模样,便用了这张。

    男人眉目舒朗,在黑白相框中笑得温和,像是正看着什么很美好的事物。据说,是看着阿妈柴英秀拍的这张照片。

    阿妈和长辈们都没提过,为什么她阿爸因为打架被人打破头死了,而家里却不找打人的要个公道。

    方秋椒知道,那其中必有隐情。而且十有八九,是自家理亏。不然怎么白白没了一条人命,却不追究呢?

    可就像阿妈刚刚问的,一个活该被打死的人,会死不瞑目吗?

    相框前方的不远处,柴英秀抓着何秀珍,含泪要个答案。

    “妈!你告诉我,爱国为什么会死不瞑目?你们不是说,不知道脑袋那一下是谁打的吗?!”

    方爱国出事时,柴英秀没有第一时间赶过去,后面才被告知方爱国人没了。

    当时她得了风寒,老两口说是因为她生病,加上一时情急没顾得叫她。

    方大明和何秀珍可是亲爹妈,也不见过分偏袒老大,老两口情真意切地哭着解释,加上柴英秀那时实在难过,当然都信了。

    可如今心里起了疑,柴英秀便觉得什么都不对了。

    她知道,自己就像是找茬的。但她没办法不找茬,因为她始终都不肯信,她的爱国会在酒后爬别的女人的床!

    回应柴英秀的,不是老太太的回答,是“哐当”一声门响。

    方大明推开门,面带急色,吼道:“老婆子!你干嘛呢?!”

    孙女儿捧着儿子的遗像,地上一堆纸钱灰,还躺着两个布娃娃,加上儿媳妇抓着老妻,一切混乱得让方大明头疼。

    但他一直知道老妻的心事,所以出现的第一件事就是喝住老妻。

    接着方大明上前,将何秀珍的一条胳膊抓住:“你闹什么?回家睡觉去,天天睡不着,别把梦里的事当真了。”

    柴英秀看向他,也问道:“爸!妈说打死爱国的是贾麻子,爱国死不瞑目?”

    “爸,你告诉我,当年到底是不是你们跟我说的那样!”

    柴英秀双目含泪,声音激动,震得院门口的方倩秀都不敢进院子。

    方秋椒被感染得眼眶一红,她单手托好黑白相框,走到方大明和何秀珍面前,一只手扶住柴英秀。

    方秋椒看着至亲的两位长辈:“爷爷奶奶,我阿爸看着呢。”

    “就告诉我阿妈,为什么我阿爸会爱不瞑目?我们家不追究,不是他理亏吗?理亏又为什么会说死不瞑目?”

    “爸、妈!爱国看着呢!”

    柴英秀拿过方秋椒手里的黑白相框,放到二老面前。

    方大明面上闪过一丝犹豫,但飞快消失不见。

    他看着柴英秀:“没什么,就是你妈想爱国了。椒椒在厨艺上这么出息,让她想起了爱国以前出息的时候。”

    柴英秀听完老爷子斩钉截铁的解释,一下子崩了。

    她像是突然失去力气,肩膀软软地耷拉下去,目光死寂。

    方秋椒没有听爷爷的话,她紧盯着奶奶何秀珍。

    如果真的有问题,面上一派冷静的爷爷肯定不会松口。他若是肯明说,早就说了。

    反倒是看起来神神叨叨的奶奶,或许是个突破口。

    方秋椒盯着奶奶何秀珍,她从为数不多的幼时记忆中,翻出父亲的笑脸。

    然后脸上挤出那样一个温和的笑,学着父亲的口吻唤道:“妈,我给你挑……”

    何秀珍眼中,孙女的脸和去世儿子的脸重合,诡异怖人。

    她尖叫一声,蹲下去,抱住头:“妈对不住你!妈不该帮老大瞒着的,可是妈只有两个儿子啊。没了你,再没了老大,我和你爸又老了,两大家子的人,要怎么活?!”

    她一边惊恐地说着话,眼神还惧怕地左右飘晃,在儿子的遗照和孙女的脸上打转。

    方秋椒听到这里,再转头望向爷爷方大明。

    方大明站在何秀珍身边,眉头拧得死紧。

    他因为农活晒得黝黑苍老的面上,表情是方秋椒看不透的沉默。

    他弯下腰,拉扯老妻:“你别怕,不是老二。不是他。”

    何秀珍哪里肯听。

    她惊惶道:“就是老二,刚刚老二都叫我了!他知道担子重,我挑不动……”

    伴随着旧日的话语,何秀珍想起小儿子生前的体贴,眼中流下两行长泪。

    柴英秀抱着方爱国的遗像,哭得不成样子,崩溃地坐在地上。

    “爱国啊,你爸妈好狠的心啊!你死得那么冤,我们家却没个声响,别人背地里不知道别怎么说你呢。他们忍了十多年,整整十多年,看着你死了都背着黑锅……”

    一个寡妇,三个孩子,日子是怎么苦过来的,只有自家人清楚。

    纵有亲戚、乡邻偶尔帮忙,可外人能帮得了多少?能帮得了几处?

    外人顶多只知道你鞋上打了补丁,哪里知道你鞋底都磨穿了,脚底板下已血肉模糊呢?

    柴英秀想着这十来年的苦,再想着十来年对亡夫的怨,想到自己全家十来年对着隔壁一家的感激,甚至是女儿对堂姐方倩秀小处上的回回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