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月光被厚厚的云层掩住的夜里,有许多人在静静地守着一簇快要熄灭的生命之火。

    直到天边蒙蒙亮的时候,舅妈才推开房门去轻轻地喊了喊老太太。

    然而,再也得不到回复了。

    病房外顿时又响起一片呜咽声。

    谢决觉得心里实在闷的慌,于是干脆走到休息区外连着的天台上去透透气。

    直到这时,他才猛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告诉江灼暂时回不去的事情,可他的手机还在舅舅车上的双肩包里头塞着。

    恰巧徐恩吃完早饭也朝这边走了过来,他赶忙走过去说道,“恩姐,能不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

    徐恩十分爽快地将手机丢给他,报完密码后就继续朝前走着消消食。

    江灼的号码他倒背如流,因此他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地输入号码后就拨了过去。

    虽然现在时间还早,太阳甚至才刚爬上山头,可待会儿他应该也得忙得团团转…

    令他意外的是,电话很快就被接了起来。

    “喂?”江灼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急躁。

    可就是这股急躁,让他心里回暖几分。

    “哪位?”江灼又急切地问了一句。

    “江灼…”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可江灼却立马分辨了出来,“谢决?你怎么样?没事吧?”

    “我没事。”他回道。

    这时,电话的另一头才传来了江灼松出一口气的声音。

    “谢!决!”而后耳边就是一声怒吼,“我他妈都盯着你那趟航班平安落地了也没打通你的电话!我这一晚上过得比之前犯烟瘾的时候还要难受!难受多了!”

    “我可能要晚几天回学校。”谢决低声说道。

    江灼愣了愣,“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外婆…”谢决刚一开口,便见简茹在不远处对着自己挥了挥手,于是急道,“我晚上再找你。”

    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朝着简茹跑去。

    停灵的几天时间里,一家子人都忙得团团转,谢决就负责给来吊唁的人递香,因此眼睛被熏得干涩通红,全靠徐恩慷慨施舍的那罐眼药水才勉强好受一些。

    这么几天里,简茹就已经瘦了一圈,可谢决去安慰她的时候,她又总是挂着牵强的笑容说着没事。

    直到谢贤加班加点把紧要的工作处理完赶过来以后,她的眼泪便说什么也憋不住了。

    谢决这才恍然,不是每一个肩膀,都能任由眼泪流淌的。

    “哥哥。”简安拉了拉他的衣摆。

    谢决低头去看他,“嗯?”

    “你晚上有没有躲在被子里哭啊?”简安问道。

    他愣了愣,而后摇头,“没有…”

    “爸爸说,就算是男孩子,难过的时候如果不哭出来的话,会更难过的。”简安眨巴着眼睛说道。

    谢决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有这么多烟熏着,哥哥哭不出来的。”

    听他这么说,简安便鼓了鼓腮帮子,一脸无奈地跑开了。

    葬礼当天飘着毛毛小雨,长辈们都在因为宴席而奔波劳碌着,这就实在没有什么谢决能帮上忙的地方了。

    于是,吃过晚饭后,他便带上手机沿着乡道散步。

    走到四下无人的乡野间,走到耳边几乎只剩下风吹动草垛的声响时,他才给江灼拨了一通电话过去。

    然而,电话响了好一段时间也没接通。

    谢决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屏幕,今天不是周末吗?

    不过既然江灼没有接,那应该就是有事情要忙…

    他定了定神,干脆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任由已经稍稍转暖的晚风掀动着额前的碎发。

    有些离别,来势并不那么汹涌,甚至让你短时间内反应不过来,直到某天夜深人静,晚风又格外温柔的时候,悲伤才一阵一阵像凌迟般漫上心头。

    谢决的眼睛依旧干涩,因此即便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似的难受,眼泪也始终流不出来。

    他就这样呆呆地坐着,看着桥下蜿蜒着的小溪流缓缓流淌着,夜色渐渐深沉下来,为金灿灿的田野换上了冷色调的滤镜。

    腐草堆里的小萤火虫终于在暗夜里点亮了自己,而后便炫耀般飞舞起来,那片小溪流则成了帮助他们欣赏自身舞姿的镜子。

    盯着看了一会儿后,谢决便举起手机找好角度对着那片荧光闪烁着的角落连拍了许多张。

    而后他才挑了几张看起来还不错的照片发给江灼。

    然而,照片发送出去的同时,他就听到了附近传来了一阵连续的消息提示音。

    谢决下意识转过头循着声音望去,只一瞬间,眼眶便湿润了起来。

    他微微仰头看着眼前那个带着浅浅的笑容看向自己的少年,刚才还在独自飘零着的心一下便找到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