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二人说得没错,当务之急是救治这些武林同道,和重伤的冲干大师。他也不愿当着众多豪杰和师兄弟的面,上演同门相残。

    手上一轻,是厉行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拿走了他手中的流碧,还剑入鞘。他回过神来,惨笑一下:“厉哥,从此以后它是你的了。”

    “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得到它。”

    何须归摊开手掌,看着师父留下的掌门信物,见同门都在盯着自己,心头一片空茫。重任在身,他深知自己此刻难以服众,便把玉牌放进家居服的口袋,忍住悲痛说道:“先师是一代大侠,而我无德无能。至于继任掌门,等回到弘山,见到林师伯和其他师叔,大家一起商议,再做定夺吧。”

    他茫然四顾,与厉行坚毅沉稳的目光相遇,心里才踏实了些,僵冷的身子也逐渐回暖。二人努力朝对方笑了一下,都比哭还难看。

    “外面怎么了啊!老舅,你还好吗?谁来喂我喝一口水啊!”海神庙里的欧阳豆扯嗓子喊着,不过无人理会。

    “尊主——呜呜呜——”柳苗苗仍伏在崖边,望海恸哭,二宫主也探出白绒绒的脑袋,跟着向下看。很快,他狠狠抹了把眼泪,跑到厉行身边,单膝跪地朗声道:“参见尊主!”

    见围观的群雄或躺或坐,全都投来敌意的目光,厉行立即道:“别乱叫,我跟你们没有关系!”

    “老尊主曾说过,剑给了谁,谁就是我们欢喜宫的新任宫主!你既接受了他的剑,就是继承了他的衣钵。”

    “不,这不是什么好差事,我可不继承。”他心想:接管你们那十多个人的小微企业,却要头顶滔天恶名,实在得不偿失,简直就是一只烂股。他想扔掉手里的流碧,让它也葬身大海,却又难以放手。这剑不但与何须归的落霜是一对,更是以两位已逝前辈的血肉铸就,实在无法舍弃。

    柳苗苗又说:“尊主,你不必担心。我们和这些乌合之众不一样,各个都是才能出众,也不曾跟着老尊主杀人放火,你完全可以带领我们一展宏图!”

    见他口中的“乌合之众”各个面色不善,厉行哑着嗓子低吼:“你先别说话了,此事再议。”

    “是!”

    厉行又问他要解药,他说那烟雾里的毒无解,短则几个时辰,长则一两日就会自行复原。

    此时是午后,山顶缺少遮蔽,风大日头烈,众人自登船后就几乎没有进食,全都饥渴交加。风晚山提议道:“各位武林前辈、同道们,不如把大家转移到正殿里,然后我们再去找些淡水和食物,让大家安心疗伤。”

    百余人的眼神如根根利刺,寒冷地扎在他身上。那些多少暗中倾慕他的凌虚峰女侠们,此刻在窃窃私语,几双美目不时瞥来,饱含轻鄙和惋惜。

    何须归的五师兄,似乎因惊惧和哀痛而出现暂时的精神错乱,死死盯着他,仍在兀自念叨:“大师兄打死了师父……大师兄打死了师父……”

    从前途无量的首座弟子沦落为薄情寡义的弑师恶徒,风晚山的眼睑微微跳动,眼神从慌乱渐趋平静,嘴角重新浮起淡雅俊逸的微笑,似乎彻底想通、看淡了。

    只有林照依旧对他热诚,视他的话为真理。见无人反对,便着手将同门挨个架入海神庙。厉行和何须归默然片刻,也开始动手把众人抬进庙里,安放在空旷的正殿。

    厉行像码头扛大包的苦力,一次能扛两个壮汉。每出一次力气,就苦口婆心地解释:“我是个为人正派的出家人,是弘山新晋掌门的莫逆之交,与欢喜宫毫无瓜葛。”

    他不怕别人误解自己,只怕他们中伤何须归与不良人士交友。但柳苗苗在旁“尊主尊主”地叫个不停,一直拆台,存心要他接管恶名累累的小微企业欢喜宫。

    柳苗苗说,他们那些员工全都才能出众,厉行毫不怀疑,这个“才能”要加引号。抱猫左使是个大盗,右使搞不好是采花贼之类的。

    最后,只剩凌虚峰昏迷的宫掌门,和几位靓丽女侠还晾在外面。据她们讲,适才宫掌门已经醒来,正看见雪留衣抱着任平生坠崖殉情,心碎之际再次昏倒。

    一个女侠婉拒他们的帮助:“男女授受不亲,不劳几位动手,我们躺在外面就好。”

    厉行也知道她们思想保守,为示尊重,只好说:“既然如此,那就委屈姑娘们了。”

    “尊主,我来!嘿嘿,我也是姑娘哦!”柳苗苗笑着抱起一个,那女侠打量着他,似乎也像曾经的欧阳豆一样,认为他女扮男装,故而没说什么。谁都想不到他外表可爱,实则身怀巨物。

    正殿的欧阳豆始终不知外面的天翻地覆,见柳苗苗抱着无法动弹的小姐姐走进来,不禁心花怒放:“苗苗贤弟,快把女施主们放到我身边,由我来照顾!她们的掌门也放过来!我是出家人,六根清净,最适合照顾女孩子了。”

    柳苗苗狠狠白了他一眼,出出进进,故意把凌虚峰的美女掌门和女弟子们全部安顿在他的对角线,离他远远的。

    第104章 烈焰海神庙

    正殿阴凉通风,众人在此疗伤,确实舒适了许多。几人又下山担淡水、去渔民家买吃的。白猫二宫主则跃上神龛,冷眼瞧着在地上匍匐前进的欧阳豆。

    “劳驾,借过。大哥,收收腿,挪动挪动,谢谢。”他身残志坚,用毛毛虫的方式蠕动前进,又像在地面蝶泳。硬是凭借单身狗强悍的意志力,移动到了小姐姐们身边。可惜野生奈奈没有来,但能和她的漂亮师姐们聊一聊,也是极好的。

    “女施主们,还记得我吗,我是慎独。”

    女侠们笑了笑。他向她们打听外面发生了什么,为何一会哭一会笑。一人叹息道:“任掌门和那个大魔头一起,葬身大海了。”

    “我舅妈一定伤心极了……”

    听罢她们的讲述,他神情黯然地躺在地上,鼻端虽缭绕着少女的幽香,却无心再撩妹。

    片刻之后,风晚山和林照率先回到庙中,各自提着一个大木桶放在正殿门口,后者还背着一大串干鱼,说道:“稍候片刻,马上就为大家烤鱼吃。”

    起初,欧阳豆以为桶里盛放着淡水。然而,正殿中却渐渐弥漫起浓重的腥气,这个气味在登岛时闻到过……是鲸油!

    林照解下干鱼,问道:“师兄,夜里照明用得到这么多鱼油吗?”

    “你去生火烤鱼吧,我累了,想静静。”

    风晚山有些颓丧,背靠正殿斑驳褪色的朱漆木门而坐,单腿屈起,一条胳膊搭在膝上。他微仰着头,双目慵懒地半睁,看起来在犯困,又像在思索什么,白皙的喉结不时轻轻滚动一下。

    欧阳豆的视线在他和鲸油间变换,浑身骤然僵冷,一个可怕的预测浮出脑海,挥之不去。

    “大师兄打死了师父……”

    舅妈的五师兄着魔般开始絮叨。突然,风晚山猛地用后脑砸了一下门,目光变得阴冷狠绝。他起身提起一桶鲸油,掀开桶盖,用其中的葫芦瓢舀起淡黄、微稠的油脂,开始在正殿泼洒。

    起初,他的步履和动作还带了几分犹疑,很快连瓢都省了,直接举起木桶,用|力泼向地面、神龛和人群。

    哗啦——哗啦——

    疯狂的气息、浓重的腥气在四下炸开,瞬间溢满整座正殿。白猫机警地直起脑袋,跃下神龛,逃出门去。

    “你、你要干什么?!”“大师兄,你冷静点!!”众人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骇然惊叫,拼命挣扎扭动。

    欧阳豆死死盯着他的动作,对死亡的恐惧如巨浪般袭来,脑中一片空白。身边,几位姑娘对着昏迷的宫掌门尖声哭喊:“他要烧死我们!师父,师父你快醒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