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行和何须归相视一笑,松了口气,又有些无奈。有时候,还真需要柳苗苗这种小泼皮,使出些超乎想象的无赖伎俩。

    “带我们去见冲直方丈,否则我就咽下去了!咽了啊!”柳苗苗继续含着舍利叫嚣,圆亮的双眼瞪得如牛铃。

    “别咽!”众僧大喊,接着商议道:“集合全寺共同商量吧?”

    “万一他马上就咽下去了,如何是好?”

    “那就立即带他们去见方丈!”

    “不行,方丈病体未愈,万一他们图谋不轨,我等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忽然,始终默然旁观的慎能走上前来,平静地开口:“众位师兄,我带他们去见方丈,发生任何事情我一人承担。”

    厉行的目光飞速扫过犹豫不决的众僧,立即把握机会:“那就有劳这位道兄带路。”

    存放好那万两白银,慎能默默走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回头瞥一眼。嘴巴几次张开又合起,似乎想与他们攀谈几句,苦于嘴笨无从开口。

    伏龙寺的布局自南向北依次是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阁、方丈院、千佛殿等,寺西有塔林,北有甘露泉,东南各有两座庵。慎能带他们绕小路,一路亭、榭、迟、坊、廊、圆、墓、塔错落有致,寺隐重翠,深邃幽静。

    何须归拽着厉行的衣袖,顾盼生姿,眼睛都不够用了:“厉哥,你看你看,我们免费旅游了……”

    柳苗苗也东张西望,似乎又动了顺手牵羊的邪念,喃喃道:“咦,那个塔尖是不是金子做的?”

    欧阳豆问:“舍利呢,没咽下去吧?快吐出来给人家擦干净。”

    柳苗苗狡狯地笑了,张开掌心,冲干大师的舍利赫然就夹在指缝中:“我怎么可能真的含在嘴里?这点障眼法都做不到,还算是名盗吗?”

    厉行的注意力,则更多聚集在慎能身上。不仅因为对方的法号很nice,也因为他好奇这份莫名其妙的信任从何而来?是真的憨直木讷,还是扮猪吃虎,要把他们引到犄角旮旯一网打尽?

    想到此处,他放缓脚步,低声提醒何须归提防戒备着些。恰好慎能再次回头,欲言又止。他便朗声问:“慎能师父,你有话说?不妨直言。”

    “哦,贫僧只是想问,”慎能摸着头憨笑一下,“何施主的头发怎么变直了?”

    见他好奇这个,何须归拈起一绺发丝,随意地扬起嘴角:“热铁板压的,出门在外方便些,否则太引人注目。”

    “原来如此,真是冰雪聪明。”慎能慢吞吞地低声赞叹一句,转过身去,不再言语。

    厉行浓眉一挑,想到这“肾能”和尚竟然一直在暗中琢磨老婆的秀发,略感不适和冒犯,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大家明明就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还挺能操心的。

    预告:

    面见方丈,能否取得信任?

    第142章 何施主是个好人

    慎能果真是个实在人,径直引他们来到方丈的住处。

    冲直方丈不住方丈院,而是在莲华堂静心养病。这里清幽雅致,门前有方莲池,鱼游浅底碧影摇曳,池畔有座揽辉亭。

    慎能又露出略带钝感的笑容:“我师父早逝,我算是由方丈直接带大的。他生病后,一直是我在照顾他的起居。”

    他轻叩莲华堂的门,道:“方丈,有几位施主来送还冲干师叔祖的舍利。”

    良久,屋内传出一道苍老沉厚的声音:“请他们进来吧。”

    厉行笑道:“何掌门先请吧。”

    何须归率先迈入禅房,闻到沉香悠悠飘散,醇厚芳实、通神灌窍。冲直方丈虽在病中,仍坚持傍晚坐禅,干枣般布满褶皱的眼皮闭合着。

    他朝柳苗苗伸手要来木匣,躬身呈在冲直方丈面前,恳切地道:“晚辈等人在安葬罹难的豪杰时,偶然发现冲干大师归寂后遗留的舍利,故此送回。晚辈也想借此机会,说清极乐岛惨剧的前因后果,望方丈垂听。”

    他把木匣放在一旁的方桌上,正要退下,只听柳苗苗悄声道:“舅妈,我、我发现手里还有一小颗!抱歉!”

    “你……真是的。”何须归微愠地瞥他一眼,接过他掌心那颗米粒大小的舍利,趁方丈尚未睁眼,屏息上前飞速放入木匣,又退回厉行身边。

    一炷香燃毕,冲直方丈才深深地叹了口气,掀起眼皮。他看向同门师弟的舍利,眼底闪过一纵而逝的泪光,沉稳开口:“老衲原想病愈后亲自出海,超度死者,迎回师弟的遗骸和舍利,没想到一病就是数月。”

    何须归道:“恕晚辈等人无能为力,遗骸……实在难以区分,通通就地安葬了。”

    “老衲幼年皈依,一生青磬红鱼,贝叶蒲团,青灯古佛。佛法曰自性本空,我也以为自己早已看淡生死富贵,心如止水,以高僧自居。其实,只是一生顺遂,没遇到过伤心事罢了。

    寺中僧人,冲、方、慎、圆四辈,派往岛上的,除了我师弟冲干,大多是方字辈的高手,正值春秋鼎盛之年,没想到通通折损了。说是死得其所、离苦得乐,却也叫人痛断肝肠。”

    默然许久,冲直方丈继续说道:“何施主,依你看来,岛上发生了什么?”

    何须归看了眼厉行,迎上那充满鼓励的坚毅目光,想了想,决定从雪师叔讲起:“雪留衣与先师同年,人人都以为他形貌早已是中年,其实仍与少年无二。

    那时我们没有防备,只道他是同龄人,与他同路多日,还曾把酒言欢。清明时节,他提前将我们掳到岛上。本以为他行事疯癫乖戾、自狂自大,必败无疑。其实,他虽疯却不傻,早在弘山武林大会前,他的谋划就已经开始了……”

    何须归平静地陈述案发经过,字字句句毫无保留。空气几乎凝成固体,冲直方丈一动不动,似乎入定了。

    说到风晚山泼油纵火,他坦诚道:“当时,我们下山去提淡水和食物,我外甥在庙中目睹了一切。所有人中,也只有他一人生还。”

    欧阳豆撩|起假发,往耳后掖了掖,大声道:“没错,我在场。风晚山想了很久,但他还是动手了。因为有油,一点火,呼的一下火光冲天。到处都是烟,什么都看不清,呛得要死。火还没烧到我,我听见无数人在惨叫,脑子里一片空白,也跟着叫,喊我老舅救我,还好他及时来了。”

    冲直方丈眼角的皱纹微微抽搐,轻念一声“阿弥陀佛”,看向何须归:“那么,老衲的师弟和其他弟子,临终前可有遗言?”

    何须归嗫嚅:“我不是他老舅,我、我是舅妈。”

    “我是老舅。”厉行昂首上前一步,声音洪亮,继而低沉下来,“我是老舅,所以我必须先救我的亲人,哪怕他离我很远。救出他后,我想返回去,可是庙被烧塌了,一下子把其他人埋在里头。”

    厉行死死握着拳头,宽阔的双肩发抖,整个人如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至于遗言……我不知这算不算是遗言。他们说:先救我师父。没别的了。”

    他的声音艰涩无比,双眸如熬了几夜般通红,屋里还算凉爽,却如正被烈焰炙烤,汗如雨下。何须归用衣袖为他拭去鬓角的汗水,柔声安慰:“别再自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