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推移,周围的交火声似乎稍有减弱,郝仁嘀咕了一句:“貌似正规军已经快完全占领这个地方了。”

    “这个设施地下可能有爆炸物,不宜久留。”诺兰嘀咕着,速度丝毫不减,只是微微扬了扬手中短杖,“谢谢你的武器,这东西用起来还真不错。”

    虽然她短时间内没办法熟练掌握这件来自艾瑞姆精灵的武器,但短杖的护盾功能已经不止一次地帮她抵挡了危险:毕竟哪怕再有着人类极限的战斗技巧,她的身体还是肉体凡胎的,要在这座布满敌兵的设施里穿行可不是容易事。

    郝仁点了点头,突然看到一抹亮光出现在前面:“那边好像是出口!”

    诺兰马上谨慎地减缓脚步:“小心埋伏。”

    她跟郝仁倒是停下了,可数据终端却浑不在意地跑了过去:“本机过去探探路!”那速度郝仁一下子都没抓住。

    诺兰在后面看的一愣一愣的:“这是我见过的身手最敏捷的脑血栓患者……”

    郝仁上前两步把数据终端拽住:“你不要命了?!”

    终端一甩头:“没事,反正本机已经死了,不信你摸摸,现在还没心跳呢,估计就是再让人开个窟窿也死不了。”

    诺兰这一路上已经不止一次看到郝仁和他的脑血栓未愈型“搭档”这种挑战三观的相处方式,这时候早就没心劲打听缘由了,她确认了一下出口的情况,对两人招招手:“来吧,前面安全。”

    一行三人终于脱离了这座复杂的有点过分的巨大设施,当从一个开在山坡上的秘密洞口钻出来之后,郝仁被眼前的情况惊了一跳,目瞪口呆久久不能平复。

    他看到一大片崇山峻岭在眼前铺展开去,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到尽头,天空高远而明澈,一片晴朗的蓝天让人望去几乎有目眩之感,他的脑海中还残留着之前卓姆星球上那层覆盖着厚重烟尘的、连太阳都难以露面的浑浊天空,眼前的万里晴空让他一下子怀疑自己是到了异世界。

    如果非要说这晴空群山之中有什么令人遗憾的景观的话,那就是山上罕有植被,只有一些低矮稀疏的灌木和矮树零星分布在荒凉的石头山坡上,但即便这样,这景象仍然要比之前那令人绝望的战后废土要赏心悦目多了。

    数据终端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众人是从山坡上的一个洞穴中钻出来的,之前的设施原来是隐藏在山体中的一座暗堡,就连眼前这个通道也被伪装成了寻常山洞的模样。

    终端晃晃脑袋:“这具身体真麻烦,想看身后还要扭脖子,有时候扭脖子不够还得扭身子——真不敢相信你们人类是怎么把脑袋跟肩膀之间的这根劣质轴承当成理所当然的零件的……”

    郝仁翻着白眼:“你悠着点啊,渡鸦也是人型。”

    “你以为她真的需要用眼睛来看世界么,切。”

    诺兰疑惑地打量着眼前这对貌似都有神经病的奇妙组合,随后走向山坡一侧:“此地不宜久留,先转移到安全地方。跟我来,这边应该有个交通工具。”

    郝仁好奇地跟在诺兰身后,一边走一边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个世界不是变了么?”

    他话音未落,就看到前面的一块山岩后面赫然停放着一辆怪模怪样的改装车辆,这辆车有着四个硕大的、以多段曲轴相连的轮子,以及一个安装在复杂悬挂系统上面的车身,看上去完全就是为了恶劣复杂环境下的越野而准备的,与其说是辆车不如说是一台长着轮子的蜘蛛机器人。真跟诺兰说的一样:这边有个交通工具,并且一看就很趁手。

    诺兰招招手,示意郝仁跟终端上车,随后利索地爬到驾驶席里,开始摸索那些复杂的按钮开关以及造型跟地球车辆大不相同的方向系统,看上去她也是第一次接触这东西,但在摸索了片刻之后,她便知道该怎么启动这个大家伙了:伴随着一阵引擎运转声,这辆仿佛蜘蛛机器人一样的车子抬起身体,沿着山坡上较为平缓的路线向下开去。

    诺兰这时候才有空闲回答郝仁的问题:“当然是凭着记忆——不知道哪冒出来的记忆。不过我的体质特殊,作为能够记住过往经历的代价,我的新生记忆很模糊,每次都需要好几天才能拼凑个大概,在这之前我连自己的新身份是什么都不知道。难道你的情况不一样么?”

    诺兰说着好奇地偏头看了郝仁一眼:“你知道自己‘这一次’的身份是什么了么?或者至少有什么模模糊糊的信息从脑海里浮现出来么?”

    郝仁哪有这个设定啊:“我没啥感觉。”

    “可能我们情况不一样。”诺兰随口说道,“你是我见过的除我之外第一个保留记忆者,我不敢确定每一个这样的人都是一样的。”

    从诺兰的话中,郝仁猜到了对方现在的情况:她确实保留着上一次“轮回”的记忆,但与此同时,她也受着这一次“轮回”的影响,某些记忆正凭空在她脑海中形成,而这些记忆或许就是这个世界凭空附加给她的、虚假的人生经历。

    直到一个小时之前的、属于这一世诺兰的人生履历。

    这很容易理解:如果整个世界从诞生到现在的生命只有一个小时,你要如何让世上的人们相信自己生活在一个正常有序的世界里?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他们编造一份详实而真切的历史,让他们相信自己的出生,相信自己的成长,相信自己的经历,相信自己的人际关系,相信自己从十年前就认识某个损友,从二十年前就爱着某个人,从三十年前就住在某个地方,相信自己的一生,以及自己之前的整个世界都是如此充实而真切——但实际上,这一切都是在一小时十四分钟前的某个瞬间被注入到你的大脑里的。

    或许全世界每个人都是如此,唯有诺兰例外。

    日落时分,郝仁和诺兰相信自己已经甩掉了身后的每个追兵——也可能压根没人追上来。总之他们找到一个山洞,足以藏下那辆奇奇怪怪的山地车以及三个人,在确认外面没留下什么痕迹之后,他们终于安顿下来。

    “我不喜欢山洞。”诺兰皱着眉,“我有一次就是在山洞里被熏死的。”

    尸姬终端也跟着嚷嚷:“本机也不喜欢山洞,你丫的每次都用本机当手电……”

    “滚,去墙角歇着,这次要累趴了我可不背你!”

    “哦。”

    诺兰看着一瘸一拐跑到山洞角落的金发女孩:“她真的只是脑血栓?”

    郝仁:“……你就当她脑子的每个部分都有病,我不介意。”

    “我还以为你们关系非常亲密。”诺兰深深地看了郝仁一眼,“你之前背着她到处跑的情景甚至把卡尔都感动了,甚至也包括我……别告诉我我被表象给骗了。”

    郝仁嘿嘿干笑着:“这……某种意义上也……算了,还是说说这个世界吧。”

    “这个世界?”诺兰眼神中的光彩暗淡下去,她疲惫地垂下眼皮,“我只知道这个世界癫狂错乱。如你所见……它一直在重置,在变动,在演化,就好像一个恶劣的导演在幕后操控,我已经记不清自己经历了多少荒诞怪异的‘舞台剧’了。”

    第0739章 真实与虚幻

    天边的霞光正在渐渐退去,太阳在落下山之前的最后一线金芒斜斜地扫进了郝仁和诺兰暂时藏身的山洞,给山洞中的一切都镀上了斑驳游移的淡金色光影。诺兰侧着身子靠坐在山地车的巨大轮胎上,一半身体沐浴着夕阳,一半身体隐藏在黑暗里。她呼了口气:“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呢……我也已经记不清最早意识到这个世界不对劲是什么时候了,大概几千年前?也可能更早。我记忆中最早的画面是跟着家人在南半球的乡村度假,然后不知怎么回事一觉醒来就变成了某个公司的仓库保管员……再追溯这些久远的事情也没意义,反正都是不断重复的乱七八糟的经历而已。有时候我会死于意外,复活之后便发现这个世界完全变了模样,有时候也会发生像今天这样的情况,没有死亡,整个世界便突然改变,一眨眼的时间自己就有了新身份和新队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感觉中的时间流逝是不是真的——或许这一切都不过是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所有世界的起始点都在几个小时之前……但这也没什么意义。”

    郝仁静静地听着,他脑海中问题太多,却又整理不出个次序,索性想到什么问什么:“世界的重置有啥规律么?”

    “没有规律。”诺兰摇摇头,“有时候几十年重置一次,有时候几年内就会发生变化,我记忆中最短的一次重置周期是两年,而最长的一次有将近两个世纪——我在那期间死了两次,醒来之后发现世界舞台还在持续,只是自己的身份发生了变化,那时候我很惊奇,还天真地以为这次轮回终于稳定下来,结果第二次复活的当天下午就遇上了重置。”

    郝仁点点头,看样子这个世界并不是以诺兰的死亡为重启开关的,如果世界的某次稳定时间过长的话,诺兰在期间的轮回就会变成改换身份的复活,就如同一个游戏角色下线之后又开了个小号在别的地方登陆。如此一来眼前这个女孩虽然特殊,但应该不是这个错乱世界的因果根源所在。

    “每次重置之后,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和事物都会获得新的身份和‘设定’,人际关系、国际关系、世界局势、文化、宗教,甚至科技模式都会发生变化。”诺兰看郝仁陷入思考,认为是这个初次经历“清醒轮回”的人产生了迷茫,于是随口讲解起来,“我还研究过地图,发现整个世界的地形地貌也改变了,有时候星球上会有好几块大陆,有时候则只有一块母大陆。植物和动物的变化也有,但变化幅度不太大,总是那些物种在随机配比,顶多在分布区域上有所变化……不过说这些你应该也不懂吧,你是第一次保留记忆,应该还没积累太多知识。”

    诺兰已经经历了成千上万年的轮回,她积累的知识量是惊人的,作为任何领域的专家学者恐怕都不成问题,因此说着说着跑题到生态学上也很正常。之前在灰狐狸佣兵团的时候她的沉默寡言只是因为找不到可以倾述的对象,而现在很显然她把郝仁当成了一位同伴。

    郝仁摇摇头:“没事,生态学上的问题我也略懂,略懂。总之要是按你这么说的话,这个世界就有点像是某种沙盒游戏?我们假设这后面有个导演或者程序在控制一切,它每次都从一个素材库里调集一些素材来生成一个‘世界’?”

    “你是从我刚才提到的动植物形态上推断的?”诺兰有些意外地看着郝仁,“没想到你涉猎也挺广泛的。你说的没错,我也这么想过,这个世界真的像是一个不断自动生成地图的程序……只是哪怕这些是真的也没用,我们无法控制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