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大宅的内部很复杂,虽然从外面看着的时候还没发现多么富丽堂皇,但其内部仍然有着当时那个年代的贵族所喜欢的繁复结构。整个房屋由一个长屋和两侧的两座独立小楼组成,大部分建材是厚实的木板,长屋的一层是大厅和供仆役与牲口休息的几个隔间,而长屋二层则有笔直的走廊和很多房间,应该是领主及其家眷住的地方。整个宅邸到处都亮着灯光,在那些黑乎乎的墙板上每隔几米便挂着一盏油灯,油灯里全都是同样的干涸情况,灯火在没有燃料的情况下凭空漂浮在灯具上方几毫米的地方,其共同点是毫无温度。

    郝仁和薇薇安在二楼慢慢探索着,木地板在他们脚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仿佛不堪重负随时准备塌陷似的。郝仁注意到走廊里有些房间门口还铺着厚实的地毯,那些地毯和周围的东西一样都染上了一层灰黑色,但在这些晦暗的颜色中仍然能依稀看出其原本的华丽花纹。

    薇薇安弯腰查看了一下地毯上的纹路,露出些怀念的神色:“看上去是意大利来的高级货。贵族啊……哪怕是这么偏僻的小镇上的贵族,也要用上这种程度的奢侈品,这么一块毯子应该够镇上一户五口之家的平民花销半年了。”

    “这里也到处都是灰。”郝仁在推开旁边另一扇房门的时候摸了一手灰,“这里在房屋内部,但积灰的情况和外面一样严重。看样子这些灰很不寻常……恐怕也是非自然的产物。”

    门后面是一间不太大的屋子,而且装饰也并不华丽,看上去不像是领主或者贵族亲属住的地方。薇薇安看着屋子里的陈设,根据自己对那个年代的了解做出推断:“应该是管家、顾问或者类似的高级仆役住的地方。这种高级仆役掌管着贵族家中的所有大小事务,而且跟着自己效忠的家族一起世袭罔替,代代为仆,所以有资格跟主人住在这么近的地方。不过他们没有贵族头衔,所以一些限定身份的装饰品是不允许他们使用的。”

    郝仁微微点头,走进屋子的时候顺口念叨一句:“话说你好像还挺适应这气氛的——我都感觉后背发毛了。”

    “我没啥感觉啊。”薇薇安笑了起来,“我当年还经常住在坟墓里呢,血族嘛,跟这些东西打交道才正常。”

    屋子里同样是遍布烟灰,一张橡木床被放置在房屋的东南角,床铺上曾经的高档被褥已经腐烂的千疮百孔。在床旁边有一张带抽屉的写字桌,桌子上还可以看到陈旧破烂的书写工具和一些像是纸张的碎片。屋子的另一侧则有一座小小的暖炉,炉子中静静燃烧着毫无温度的非自然火焰,在暖炉前还放着一把老摇椅,摇椅上有几片破布垂坠下来。

    郝仁看着这样的景象,脑海中似乎浮现出了这屋子曾经的一幕:温暖的小火苗在暖炉中静静燃烧着,照亮了不大的房间,一名老管家在完成主人交待的工作之后回到屋中,坐在自己钟爱的摇椅上盖着毯子休息,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在老管家布满皱纹的面庞上投下阴影。随后这名管家突然想起什么,站起身来到写字桌旁,在一张羊皮纸上写下些东西,那张羊皮纸便被他收在桌子下面的第二个抽屉里……

    郝仁突然晃了晃脑袋恢复清明。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刚才那些不知道是想象中还是出现在眼前的幻觉仍然没有完全消退。他瞪着眼睛看向屋子中央的老摇椅,刚才那一瞬间,他似乎真的看到有个满脸皱纹的老管家坐在上面,甚至之后发生的事情也仿佛亲眼所见一样清晰地印在自己脑海里。有那么一瞬间,真实和虚妄的界限好像被动摇了,郝仁觉得自己的意识从当前这个时空的废宅中抽离出来,落入了几百年前的某次记忆里。薇薇安立刻注意到他的不对劲:“郝仁,怎么了?”

    “我好像看到些东西,但跟莉莉看到的方式不一样。”郝仁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来到放在床边的写字桌旁,桌子下面的第二个抽屉上挂着一把锈死的挂钩,“我好像看到了一整段记忆……”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捏碎了抽屉上的挂钩,打开抽屉之后,他看到许多羊皮纸零落地被扔在里面。

    羊皮纸周围还有一些严重风化的碎片,那应该是普通纸张未能抵抗时间的侵蚀变成了碎渣,但羊皮纸基本上还保存完好。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已经很脆弱的纸片取出来放到桌子上,顺手掏出数据终端:“扫描一下,提高对比度,看看这上面写的啥。”

    终端哦了一声便飘在桌子上空扫描起来,一道蓝色光线从其下部射向纸张,而其上方的全息投影上则显示出被解析出来的文字。其中有一些字迹已经彻底消失,技术手段无法复原,但其他字迹还能看出来,那是好像日记的东西:

    “……海默温的多疑和暴躁正在变本加厉,他对那些平民之间流传的迷信说法深信不疑,甚至还主动传播它们……我看着他长大,但我开始不了解他了,自从卡琳娜生病之后,他就像……或许那个‘学者’很可疑,但海默温对他的信任无以复加,而且那名学者用手触摸了十字架……我最好还是把这些写下来,但写给谁看呢?但愿将来这些东西不必流传出去……”

    把这张纸上的内容破译完之后,郝仁把其他羊皮纸也放在终端面前,并让后者排列好所有文本的顺序,他发现这些纸上记录的东西比想象的还重要:似乎可以解开这座镇子的秘密。

    “……那名学者究竟是什么人?查不到他的来源,但他有着切实可信的证据来表明他并不是邪恶的。他触摸了十字架,还用洁净的盐清洁牙齿,他也不惧怕我在壁炉里添加的香料——或许他已经注意到我的几次试探,所以很坦然地主动去展示这些特质……但疑惑还是挥之不去。镇子里的流言丝毫没有减少,并且愈演愈烈,前些日子驱逐出去的女巫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河滩附近,她似乎是想偷一件衣服,但仍然没坚持到太阳升起来,她的魔法没有奏效么?”

    “……女巫的尸体被烧掉了,黑魔法的迹象确凿无疑,我或许应该忏悔,我之前竟然还怀疑过她是不是个无辜的姑娘——但火光升起来的时候我只感觉无比的恐惧,女巫的尸体在点燃的瞬间有剧烈的震颤,随后火焰中冒起了巨大的浓烟,那是可怕的景象,浓烟中泼洒出来的灰烬几乎覆盖了整个广场……收集起来的灰烬比三个成年男人的体重还要大,有人说那是女巫之前吃掉的小孩子的重量。灰烬被圣水净化,撒进了铺满石灰的坑底……”

    “……女巫事件之后,我对学者的怀疑并未稍减,因为疾病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终结,不管是驱逐女巫还是烧掉女巫的尸体,镇子上的小孩仍然在生病,大人也开始虚弱起来……”

    “……有一天晚上,我看到那个学者在烧毁女巫尸体的地方停留,那里没有任何人,但他嘴巴在动,仿佛一直在和某个人交谈。我不敢太过靠近,但隐隐约约听到他提到了‘门的对面’和一个叫‘血之王’的人……毫无疑问,他和女巫是有关联的。”

    第0785章 人?

    郝仁没想到他在这里再度看到“血之王”的名号并不是在巫师留下的手稿中,而是在一个普通人类留下的日记里。随着数据终端将那些羊皮纸上残存的字迹都解析完毕,一些事情开始明朗起来。

    日记里提到的“海默温”与宅邸外的名牌一致,现在可以确定此人便是这座小镇“多米尔”以及周边若干地区的主人,是一名乡下偏僻地方的小贵族,而留下这些羊皮纸的人并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只能确定他是海默温的管家。日记里提到的应该都是在镇子产生异变前最后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从字里行间都可以让人体会到书写者情绪的不安:一系列怪诞的事件笼罩了小镇,阴影和动荡充斥着多米尔。

    事情的开端似乎是传染病,莉莉从灵体那听来的消息和羊皮纸上的文字都记录了这一事件。镇子上的小孩子纷纷感染一种令人逐渐失去体力的怪病,而且寻常医药毫无效果——在当时那个黑暗笼罩的年代,这种事情隐含着恐怖的味道,人们会自然而然地将其联想到巫术和诅咒上去。而这里的领主海默温面对流言扩散的情况并没有做出丝毫处置,他“性格发生了变化,听信于一名来历不明的所谓学者”,这名领主不但没有想办法去治愈疾病,反而发动了审判女巫的行动,这次行动便是在那名外来“学者”的推动下进行的。

    关于女巫的部分记载不多,郝仁无从推断那是个遭受陷害的普通女子还是个真懂魔法的巫婆,唯有女巫尸体被焚烧时产生了巨量烟灰一事让人颇有些在意,这似乎能印证镇子里随处可见的黑灰。如果那是个真正的女巫,那么小镇中的灰烬大概是某种诅咒的结果。

    郝仁和薇薇安的主要注意力还是放在那个“学者”身上,毫无疑问,他便是那个留下“血之王仪式”的巫师。

    郝仁一边翻阅着数据终端解析出来的文本一边问薇薇安:“这种事情在当年很常见么?”

    “你是说巫师和诅咒?”薇薇安眉毛一挑,“差不多吧。巫术,魔法,被诅咒的城市和村庄,各路驱魔人和邪魔的明争暗斗,还有在夹缝里战战兢兢又不知所措的普通人……那可是个混乱的时代,猎魔人和异类都还没有完全淡出普通人的世界,死于非命的人真是不能再多。不过这个镇子的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它整个被拖进了异时空里,发动这种魔法的巫师实力高强,而且肯定借助了某种外部的力量——比如炼狱之门。反正一个普通巫师是没这种本事的。”

    郝仁手里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你说是炼狱之门的力量把这个镇子困在这个时空里?”

    “时空歪曲的开端应该是炼狱之门,但现在大门肯定关闭了。”薇薇安摆摆手,“炼狱很不稳定,不可能维持开放几个世纪之久。”

    郝仁哦了一声,继续检查那些文档。老管家留下的记录还有这样一些信息:

    “……我发现那个学者总是拿着一本黑色的书,他在读那些书的时候脸上会露出怪异的表情,任何一个受到庇佑的人在阅读有益的书卷时都不应该露出那副模样……我询问他有关那本书的事情,遭到了冷淡的对待,他说那是一本手抄的圣经,但因为一些信仰上的原因,他不能让任何人碰它。这足以引起我的警惕:什么样的圣经会拒绝一个有良知的人去触碰?除非那是魔鬼的经书……”

    “……我终于找到机会,扫了一眼他拿在手里的黑色怪书,那个阴鸷的男人很快发现了我的举动,他的眼神在一瞬间非常可怕,虽然只有短短的片刻,但他那时候终于脱去了‘学者’这个冠冕堂皇的外壳。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一个人的眼神可以阴毒到那种程度……那是对魔鬼出卖灵魂才会换来的眼睛,就像玻璃一样冰冷无情,他真正的眼球肯定早就挂在魔鬼的壁炉架上了!但最让人奇怪的却是那本书本身……没有文字,就我看到的部分,书页上只有一片空白。现在我只能相信是上帝用他的神迹庇护了一个虔诚的仆人,那书页上肯定写满了亵渎的符号,但幸亏我看不到。”

    数据终端闪了两下,表示能解析出来的文字就这么多。

    “这上面提到的黑色怪书就是咱们找到的那本魔法书么?”郝仁疑惑地跟薇薇安嘀咕,“咱们没发现魔法书上的文字消失不见啊。”

    薇薇安摇摇头:“应该是另一本,巫师总不能只有一本法术书。反正现在确认巫师的身份了,我怀疑这个镇子在发生异变之前的瘟疫和女巫事件都是这个巫师一手策划的。他貌似有计划地把镇上所有人卷入了某种仪式里……但就根据手头这些资料,我判断不出是什么样的仪式。”

    二人又在这房间中到处翻找了一圈,但并未找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最后郝仁只把那些羊皮纸收了起来,便跟薇薇安一起回到了位于一楼的长厅中。

    很快其他人也先后完成自己的探索回到了长厅,众人集合之后郝仁把自己和薇薇安的发现告诉了大家,同时询问其他人还有没有什么成果。

    “又是女巫又是巫师还又是诅咒的,我就不擅长应付这么复杂的事。”莉莉嘟嘟囔囔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就看到好多鬼影子在这里走来走去,看样子都是当初在这里干活的仆役,你说的那个海默温领主应该也在其中,不过影子都太乱了,分辨不出谁是谁。另外我没找到跟巫师有关的东西,也没看见他的影子:他的灵体应该没被禁锢。”

    “我和我哥找到个地下室。”南宫五月举起尾巴,“地下室都是烂土豆和酒桶,还有更多的灰,别的没了。”

    邓肯和卡珊德拉也分别摇摇头,表示他们负责的两侧塔楼里也没东西。

    “那个巫师肯定在这里生活过,但他的魔法书和施法材料都藏哪了。”海瑟安娜捏着下巴,“这种东西比巫师的命还重要,他不可能不随身携……”

    海瑟安娜话说到一半便突然停下,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二楼楼梯的方向,在一片寂静中,南宫三八第一个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们刚才听到动静了没?”

    莉莉的耳朵抖了抖:“听见啦,好像是脚步声?”

    邓肯和卡珊德拉马上站起身,各自从腰间抽出一把精致的贵族刺剑和一把大口径手枪(海瑟安娜家族的武装风格),二人枪剑双持小心翼翼地走向楼梯,但他们刚走没几步,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便突然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那是一大团怪异的灰烬,黑乎乎的就像是一团肮脏的泥团,但却有着大致的人类外形。这团由黑灰形成的人体出现在楼梯口上之后晃了晃,随后便笨拙地一步一步走下来,每走一步都会掉落大量灰渣和尘土。而随着一步步靠近,这灰团上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它的外表脱落之后露出了下面的衣服和皮肤,灰团上半部分则慢慢浮现出人类的五官轮廓,当“它”走到长厅里的时候,几乎已经是个完整清晰的人形了。

    郝仁他们就各自举着武器好奇而又戒备地看着这个奇怪的“东西”一路走来,直到“它”终于彻底变成一个面容疲惫的中年男人。

    从灰中走出来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四十岁上下,发型和身上的衣饰都是中世纪富人的打扮。他刚脱落一身灰烬的时候好像还有点恍惚,但很快便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并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眼前的一群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