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士嗫喏着,但老人终究没有当场挑衅总督权威的打算,在重重地叹口气之后,他坐了回去。

    城堡总督雷厉风行地开完会并且把后续的所有事情安排妥当,紧接着便催促奥罗学士以及护送学士的队伍尽快出发。他倒是征询了一下郝仁这些“客将”的意见,不过郝仁的意思也是能早点走最好——所以在让老学士简单准备了一下之后,一行人便准备离开壁炉城了。

    郝仁他们几个在壁炉城前的小路口等着威利,莉莉翘着脚看向地平线尽头的那座“先祖洪炉”,她有点担心:“咱们不至于走着过去吧?还要带个八十岁的老爷子,这几十公里慢慢走过去估计反应堆又要炸一次……”

    郝仁心里也在琢磨这件事,他身边这帮超人要跑过去倒是很快,可要带上威利和奥罗就另当别论了,威利见识过“巫术”,所以用点什么高科技把他带过去倒还有点可能,比如随身空间里那辆高科技北斗星,问题是奥罗学士,老爷子那颗八十岁的心脏不一定能接受得了北斗星那澎湃的速度……

    不过他心里的纠结没持续多长时间就被身后传来的一阵“突突突”声音给打断了,只听到一阵仿佛拖拉机的动静由远而近,他扭头一看,就看见一辆神奇的交通工具冒着黑烟从壁炉城里开了出来……

    只见这辆交通工具的后半截是一个用铁皮和木板拼凑起来的四方车厢,而前面则拴着个压根就不配套的车头,那车头里的发动机完全暴露在外面,两根弯弯曲曲的排气管子从发动机两侧延伸出去,在车头两旁“突突”地冒着黑烟,这辆车的驾驶席也挺神奇:那里有一张黑乎乎的木头椅子,是用铁丝和绳子固定在发动机后面的,周围无遮无挡,椅子前的方向盘则是不知道从哪拆出来的一个弯曲把手,它不但弯,而且还左右不对称……

    不过最神奇的一幕当属坐在椅子上的人:奥罗学士坐在那上面,这个干瘦、苍老、虚弱的老学者笔直地坐在椅子上,握住方向盘的时候满脸严肃,脑袋周围一拳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个正在巡查战场的老骑士。

    这一幕把莉莉都看愣了:“嗷呜?”

    伴随着滚滚黑烟和震耳欲聋的突突声,那辆东拼西凑的铁皮拖拉机终于吱嘎一声停在郝仁面前,威利从后面的车厢里探出头来,小伙子这时候倒显得很精神:“久等了,我们这就出发,快上车吧。”

    郝仁指了指这辆“车”,满肚子槽点不知道该从哪开始吐,他寻思着是该吐槽这个退化到冷兵器封建王朝的世界上还有人会开车呢,还是该吐槽世界上竟然有用木板和铁丝搭建起来的拖拉机——这辆神奇的交通工具就像个行为艺术品,雄赳赳气昂昂地横亘在古典和现代的裤裆位置,它摆在这儿就是让人张口结舌的。

    “很惊讶吧?”奥罗学士从后视镜里看到郝仁的表情,老爷子很得意地笑起来,“只有在学识之塔进修超过六年的学士才能获得资格,并学习如何驾驭这种钢兽战车,而整个壁炉城也只有三台这样的车。如果不是国王陛下的紧急召唤,总督大人肯定不会让它出马。不要多说了,上车!”

    郝仁使劲把满肚子话咽回去,拽着莉莉就上了车。等上车之后他发现这车厢里根本没有正式的座椅——因为整个车厢完全就是个用铁丝绑起来的木头盒子,当地人既不知道该怎么制作汽车坐席,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席位固定在汽车的底盘上。威利从车厢后面拽了几个折凳推到郝仁他们面前:“请坐吧。”

    在前面的奥罗学士确认所有人都已经上车,便招呼一声让大家坐好,然后一抖学士袍,在木头靠椅上大马金刀地摆正坐姿,踩着油门启动了汽车。

    莉莉则看了一眼威利推过来的折凳:“几十年前我坐着闷罐火车进城的时候也是马扎……诶妈呀汪!”

    原来老学士前面一脚油门,这辆组合式拖拉机便窜上了坑坑洼洼的大道,剧烈的颠簸顿时让莉莉一个狗啃泥趴在郝仁面前,郝仁手忙脚乱地把这姑娘扶了起来,然后就看到车厢里其他人也开始跟着颠簸在那使劲晃来晃去,事实证明这辆车里安装任何形式的座椅都是毫无意义的,因为这车开起来之后整个车厢简直呈布朗运动,乘客需要以绝高的功力才能把自己固定在一个位置,表面上看着大家是坐在椅子上,但实际上所有人都是蹲着马步保持跟车厢同步震动……

    威利这个看似一无是处的胆小士兵这时候反而显得很淡定,作为一个当地人,他已经震习惯了……

    “这车真能开啊?”郝仁蹲着马步大声跟威利说道,“外面有路?”

    他还记着之前从丰饶之路过来时看到那可怕路况,昔日平整的庇护所大道早已经破烂的跟戈壁滩一样了,他相当怀疑就自己屁股底下这辆东拼西凑组装起来的艺术品上路之后到底能跑多远,体会着车厢的震动幅度,他甚至觉得这辆车的横向行驶里程和纵向行驶里程是一样的……

    威利大声答道:“没关系!主干道经常有人修整的!”

    郝仁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果然看到这辆车正驶上一条更加宽阔而且情况较好的道路,这条路的水泥路面虽然也已经开裂破碎,但所有坑洼之处都有被人填平的迹象,这让他稍微放了点心。

    但等到奥罗学士一脚休油门把车子轰上大道之后他意识到:路况顶个卵用。

    车况才他妈是硬伤,这辆车根本没有减震的!它的四个轮子甚至都不一定全是圆的——怪不得一个高智商的学士要在那个什么什么塔里面进修六年才能学会开拖拉机,因为这根本不是个驾驶科目,这是个极限运动科目!

    郝仁就一边跟着车厢同步震动一边担心这辆车的各个零件会不会一边跑一边掉,同时还通过车厢前面的窗口看着正在坐在外面车头上的奥罗学士,老爷子坐在一个用铁丝和绳索绑在发动机上的靠背椅上,浑身衣袍和头发都在风中猎猎飞舞,他格外担心老头万一一个没坐稳从椅子上掉下来怎么办……

    “我对这个学士的印象受到了颠覆。”南宫三八跟他妹说道,“地球上比他年轻六十岁的都不敢这么玩啊。”

    郝仁一边跟着车同步震动一边心里念叨:这车扔地球上别说有没有人敢开了,你能不能把它认出来都还是个问题呢,就这玩意儿扔到路上,你要是不开旁人都不知道这是干嘛的……

    第0944章 废土狂奔

    生活中从来不缺少乐子——缺的只是发现乐子的眼睛,就像这个荒废颓败的避难所飞船一样,它处处充盈着压抑和行将朽亡的阴影,然而当老学士一脚油门把众人送上大路之后,郝仁就完全顾不上感伤这个地方的衰亡了。

    因为晃的他压根就没法思考……

    他之前还在担心该怎么在情况恶化之前带着老学士和威利赶到“先祖洪炉”附近,但现在看来当时的担心完全没有意义。奥罗学士不但能承受得了年轻人风驰电掣的速度,还能顺便承受与速度相伴的震动幅度。庇护所居民果然不同凡响,作为一个在这恶劣世界度过一生的老土著,奥罗学士的体质早就非同寻常,即便看上去风烛残年,老爷子还是不可以常理度之。郝仁就跟小伙伴们一起在车厢里晃来晃去,看着外面那些残破的千年古城万年古道唰唰地往后撤,在壁炉城里积累下来的阴郁压抑感不知不觉便消退了。

    他油然而生一种在末日废土上驱车狂奔的豪迈。

    车子渐渐驶离了壁炉城的势力范围,工厂大楼和附近几座地标建筑的身影在视线中慢慢后退成几个小点,前方是一片荒废空旷的废城区。干燥肮脏的路面上尘土飞扬,汽车驶过时卷起了高达数米的沙尘,这些沙尘又打着旋被抛在后方。道路两旁那些破破烂烂的建筑群中偶尔会冒出一些人影,那是居住在废土区域的流民,这些不受任何王国庇护、也不向任何国王效忠的废土自由客们穿着破布和皮革缠成的衣衫,在寒冬前夜的瑟瑟冷风中钻出自己的小窝,一边挥舞着用手中的长矛和投石带一边对大道上疾驰的钢兽战车发出野蛮的吼叫,看上去敌意十足,然而却没有人胆敢真的冲上来和这辆钢铁怪物搏斗。

    威利,这个胆小的年轻士兵脸上显得有些紧张,但他还是小心装好手中弩箭,随后打开车厢一侧的木板,用弩箭指着路边那些从窝棚里钻出来的流民,嘴里发出哈嘿的示威声。那些在脸上涂抹油彩、穿的像是野人的流民见状纷纷更大声地喊叫起来,但却真的开始退让:他们手中简陋的长矛和投石带并不是军用弩的对手,而且他们更惧怕那呼啸而过的钢铁怪物。

    莉莉大声问道:“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大敌意?”

    “他们是流民,没有王国庇护!”威利同样大声答道,“这些人抢不到工厂和农场,壁炉城里的狗都比他们吃得好,咱们这些从城邦出来的人在野外可不受欢迎!”

    南宫三八呵呵冷笑两声:“这可真是夹道欢送。”

    这时候莉莉突然听到什么声音,她往车厢后面看了一眼:“又有一辆车跑过来啦!”

    郝仁回头看去,只见到车厢后面的大道上只有一片尘土飞扬,而在那连天蔽日的尘雾之中有个隐隐约约的黑影正逐渐追上来,虽然还看不清来者模样,却可以听到一阵同样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在沙尘中轰响。威利立刻紧张地握住手中弩箭,并从车厢角落的一个小箱子里拿出了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火药包。

    片刻之后,果然又有一辆车冲破沙尘追了上来,这车全身上下都用皮革和厚实的布料包裹着,车厢两侧则用铁丝捆扎着一串串白森森的人类腿骨,车头两旁浓烟滚滚,火星从发动机里迸溅出来,看上去就像从地狱里冲出来的恐怖战车。一个穿着打扮与奥罗学士差不多的中年人站在这战车的车头上,用一套样式怪异的连杆控制着引擎和方向,他全身上下都不断往下抖落着沙子和石子,脸被熏的黢黑,一边疯狂加速一边对奥罗学士高声怒骂:“高塔的杂种!你和你的车都应该被厄多斯的怪物们嚼烂了咽下去!你这老不死的怎么敢跑在我前面!”

    “是铁城邦的人!”威利手一抖差点把火药包掉出去,“他们的学士也出发了!”

    南宫五月看了一眼那站在车头上肆意大骂的铁城邦学士,又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这边车头的奥罗老爷子:“他们的学士比咱们的学士看着精神多了。”

    却未曾想奥罗学士虽然年岁已大,听力却十足敏锐,他听到南宫五月的评判,顿时有些恼怒地拍了一下面前的机器,随后郝仁就感觉屁股底下这辆车从发动机里崩出一个发自肺腑的短音:“轰!”

    莉莉马上脸都绿了:“他要干嘛?”

    郝仁看了一眼奥罗学士在一堆连杆和转轴中忙碌的动作,咬着后槽牙:“……飙车!”

    茫茫废土上,两辆仿佛从艺术博物馆里开出来一样的破烂战车拉着长长的沙尘风暴疾驰而过,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空荡荡的废都旷野,两位学士站在或坐在车头上,一边拼命加快速度一边互相咒骂,奥罗学士终究年岁已高,他无法在对骂中占据上风,所以他用自己娴熟的技艺不断猛轰油门,一辆老战车却成功连续六次把铁城邦的骸骨战车甩在身后,而铁城邦的学士则疯狂地在后面按着喇叭,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般紧追不舍。

    奥罗学士高声对威利叫道:“这混蛋,他的车上有喇叭!如果你那总督父亲能稍微给我一点点权力,我早就给钢兽战车换个新喇叭了!”

    郝仁在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中头昏脑涨,他简直想要一嗓子把老学士吼回去:你听听这车的动静!它光发动机转起来就能响彻整条街,安个喇叭都不一定有车轮子的动静大,装个那玩意儿是为了给轴承伴奏么?!

    这场疯狂的、离奇的、怪诞的飙车持续了不知道多久,郝仁只记得在旅程的后半段他几乎感觉整个世界都被飞扬的沙尘和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给充塞了,但四王国的停战协议看样子是真的,铁城邦战车上的士兵虽然跟着他们的学士一起不断对这边发出吼叫,但最终还是没有任何摩擦冲突发生。在这番癫狂的废土狂奔末尾,两辆车全都安然无恙地抵达了终点:他们来到这封闭空间尽头,先祖洪炉的巍峨身姿在前方傲然挺立。

    “吱嘎”一声,钢兽战车在黑烟和灰尘中停下,浑身上下的铆钉和铁丝铰链一阵嘎嘎乱响,老战车傲气地停在路口,自豪地展示着它这一路是多么风光——不但所有轮子都还健在,甚至车厢也还好好地绑在底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