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起到达时云亭时,鸣珂已经在等他了。

    鸣珂没有废话,凭借穆清的机警,很难说他什么时候会发觉不对,“我们现在开始?”

    “开始吧。”

    鸣珂让开一步,露出地上画好的法阵,“站在中间就可以了,我开始了。”

    “好。”

    鸣珂掐着法诀,阵法瞬间亮起了金光,他抛出憺忘镜,悬罩在陆云起的头顶,镜子与阵法一顺一逆快速旋转,渐浓的金光将陆云起的身影整个笼了进去。

    不到五分钟,穆清就出现在亭子外面,凝视着高速旋转的茧型光球,声音里像是裹着刀子,“停下来。”他感受到山上异常的灵力波动后便明白肯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鸣珂转头看向穆清,“恢复记忆的过程不能被打断,一旦打断,我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不意外穆清会这么快赶过来,即便他结起了结界,但是穆清对灵力的感知度远远高于他们。

    穆清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十几分钟后,金光的旋转速度终于慢了下来,一层金光如同断裂的茧丝一般消散开去,穆清两步踏过去接住了晕过去的陆云起。

    穆清看了眼鸣珂,“他怎么样?”穆清刚刚用灵力探查过,没有问题。

    鸣珂接过镜面碎裂的憺忘镜,把一本薄薄的册子交给穆清,“大量记忆的冲击需要慢慢缓解,没事。这是记录记忆恢复方法的古籍,你拿去吧。”

    “我们稍后再算账。”

    穆清带着陆云起离开后,灵均从树影后闪了出来,踱到鸣珂身边,“穆清不会真要跟你算账吧?”

    “他听谁的话?”

    “嗯?”

    “即便他想算,也有人会拦着。回去了。”

    “背地里给你使绊子怎么办?”

    “穆清不会,最多不过是把政务都推给我处理而已。”

    “不行,你都答应我出去玩了!”

    “素闻灵均老祖温文尔雅,通情达理,识大体,顾大局,你是灵均吗?”

    “我不是谁是?不对,你还想谁是?还有,鸣珂,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开玩笑?你跟谁学的,嘉致还是乐逸,还是穆清?你不要跟着他们学坏了,你等等我!”

    穆清把陆云起安置在床上,看着人皱起的眉毛,又气又急,擦掉陆云起额头上密集的汗珠,干脆自己也躺到床上,把陆云起紧紧搂进怀里。

    堪称巨量的记忆在短时间内涌入大脑,陆云起只觉得脑子里的烟花一簇接一簇地炸开,说想拿脑袋撞墙都是轻的,虽然睁不开眼,但是他的意识偏偏又很清醒。

    一幕又一幕场景如同没有尽头的走马灯剧场一样连轴播放,他的思绪也被拉回到了遥远的过往。这一次,他不再是个无法插足的旁观者,而是切切实实曾经存在过的人,他就是慕焕之,他就是吴知许,他就是经历过无数次转世,走完无数次人生的那个魂魄,那个灵魂。

    …………

    慕焕之坐在马车里,以文会友,于微醺处兴尽而归,他悠哉地晃着脚,直到车夫猛然停下来,他一手撑在车壁上,稳住身形,撩开帘子,问,“怎么回事?”

    摔在地上的狼狈青年抬头望向声源处,怔怔地睁大了眼睛。

    粲然如日之丽,粹然若玉之温。

    在他渺远的记忆里似乎有一名温婉的女子念过这样的句子,没有更合适的词句来形容眼前的这个人了。

    慕焕之被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攫住了呼吸,心里蓦然一动,他跳下马车,走到那人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木然地摇了摇头。

    慕焕之也不在意眼前人一身的脏污,微微弯了腰,他冲着坐在地上的人伸出手,“‘吉甫作诵,穆如清风’。唤你穆清,可好?”

    那人怔怔地点了下头,把手放在了慕焕之的手里。

    慕焕之把人拉起来,吩咐小厮,“把人带回去,就安置在我院子旁边的清风苑。”

    ……

    慕焕之摇着扇子,漫不经心地问,“前些天捡来的那个……穆清,最近让他学写字,学得怎么样了?”

    跟在身后的近侍低眉顺眼地答道:“先生说他的悟性很好。”

    慕焕之把扇子一合,拍在掌心,“走,去看看。”

    慕焕之窗外看了一会儿,走了进去,摆摆手让教书先生先走了,侍卫也留在了门外。他走到穆清身边,低头瞧着穆清的字,虽然还稍显稚嫩,但是起势很好,一看就是练过的,和这个人一样都不像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穆清抬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让他想起骑射时看到的梅花幼鹿的眼睛,纯净的,透彻的,却没有惊恐而是满满的欢喜与依赖。

    慕焕之屈着腿坐下,把穆清圈在怀里,瞧见人往他怀里缩了下,好心情地握住穆清的手,“字写得不错,不过笔锋还没完全出来,你看,这样写。”

    慕焕之教人写了会儿字,觉得穆清的反应实在可爱,明明是个这么大的人了,一举一动都跟小孩子似的,但是从他的言行举止和学习能力上来看,也不像是个傻子,倒像是个真正的七八岁大的小孩子,矛盾得……十分吸引人。

    慕焕之抽出扇子,挑着穆清的下巴,“明天我约了朋友手谈,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穆清垂着眼,闻言撩起眼帘,喏喏道:“我会不会……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你乖乖听话,就不会。”慕焕之平时也不是轻佻的人,但是看着高高瘦瘦,乖巧绵软的穆清,他总是想去逗弄几下。

    三月末四月初的天,桃花开得正盛,风吹过桃花林,落英纷扬,带着暖意的阳光漫漫而下,将一切都镀上了浅金色的光芒,岁月在这里似乎放慢了脚步,等着人们追赶上它的步伐。

    ……

    慕焕之给穆清擦了眼泪,“清儿乖,哭什么?”

    “对不起,如果不是我……”

    马车的颠簸中,慕焕之尽管也有些疲惫,但是心里是轻松的,离开了都城,他就只是慕曜,“慕家二公子已经死了。你是知道的,我无志于官场,有兄长在,慕家不会倒。你祸害了我,后半辈子可得对我负责,听见没有?小清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