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子彧由着他。

    这一别不知是多少时日,怎么能不想呢?甄子彧暗自想,他不在的时候自己也可以上山去作画,只是不知道大冬天的荒山画出来是不是有原先的韵致,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把那幅画画的一模一样,原想这是一件简单的事,真要做起来却发现并非易事,总是觉得哪里差了一点点,就是没有原图的那种神韵。

    果然,子时巡逻的学监来敲门了。

    狄敬鸿正闹腾的厉害,情急之下,抬手,掌风灭了灯。

    甄子彧惊喜。

    狄敬鸿见他眼神中的赞许,将心里所有顾忌全都抛到了脑后,他低头堵住甄子彧的嘴,待门外人走了,又反反复复磨着人追问,“厉害吗?夸夸我,夸得不够,我要额外奖励。”

    甄子彧宠起他来从来没边,让夸就夸,要什么给什么,简直把他给捧上了天。

    狄敬鸿精神旺盛不见累,甄子彧已经被他折腾散架了,未等甄子彧说一句话,他又及时停了下来。甄子彧暗自佩服起这个人来。

    他知道适可而止,也能够从容不迫抽身,真的是个大人了。

    不知道是对他爱更深了还是对他要求放低了,近些日子甄子彧觉得他愈发惹人喜欢了,变得特别让人省心,宛若两人,甚至开始处处要求甄子彧,管着甄子彧,是不是唠叨甄子彧让他不放心。

    甄子彧再次肯定,他越来越像金久奇了,越来越像。霸道的性子像,果断的决策像,精明的脑子像,就连管着甄子彧时候的软硬兼施都像。

    不知怎的,甄子彧头脑发热,贴着人叫了一声,“九哥。”两字出口,他自己惊出一身冷汗,幸好声音极小极轻,狄敬鸿应该是没有听见。

    暗夜似乎倏地沉默了。

    只有狄敬鸿激烈奔腾的呼吸清晰可闻,甄子彧心虚的不行,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气息,想要默默将这份心虚溶蚀进黑色里面。

    甄子彧累了,眼皮很快就搭在了一起。

    半醒半睡之间,一股巨大的颤栗席卷全身,甄子彧被强行唤醒,“敬鸿!”

    不知何时,狄敬鸿重新点上了灯,双手大力按着他想要把他捏散一样,“你方才叫我什么?”

    甄子彧心里跟着一颤,他听到了,他在生气,不,他在发怒。

    甄子彧不说话,任由他翻来覆去的发泄怒意,无论他如何问,都紧紧抿着嘴,半句不肯吭声。

    狄敬鸿不甘心,时不时便要逼问他,“你方才叫我什么?”他盯着甄子彧的眼睛问话,一刻也不给甄子彧喘息的机会,甄子彧从来没有在他眼中见到过这种狠厉,委屈的含着眼泪跟他闹别扭,任他发泄自己的不瞒。

    甄子彧想反抗,可他已经打不过狄敬鸿了,狄敬鸿比他高比他壮,比他手劲更大,想一块大石一样想要把他给碾碎。

    狄敬鸿满腔怒火,想要发泄出去却更加如石捶胸,他憋屈,憋屈的想要喊出来,撕碎甄子彧,让他告诉自己他到底是在喊谁的名字,可他就是不吭声,他的隐忍胜于狄敬鸿遇见过的一切罪犯,冯安然说的没错,若甄子彧是细作,观澜怕是要毁在这个人的手上。

    甄子彧太聪明了,他聪明的让人害怕。

    他也太绝情,将他捧在手心里,原来他却只想着那个人。说什么两人没有关系?也就只能骗骗之前傻子似的狄敬鸿,两人没有关系的话情到浓时他还能心心念念那个人的名字?

    那人也是个探案判官,那人是甄子彧魂牵梦绕在夜里做梦都能喊出名字的人,那人是能让聪明谨慎的甄子彧在动情之时不顾一切挂念的人,那人到底是谁?他让甄子彧进入观澜到底是什么目的?

    北平,八重天,只是个幌子吧?

    将观澜颠覆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

    狄敬鸿撑起身子,低头看着昏死过去的甄子彧,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滴在他白皙的脖颈上,那白皙如玉柔嫩如凝脂的皮肤似乎没了生气。水珠一颗一颗越来越密集,在身下人的脖颈处打湿了一片,狄敬鸿委屈,他忍不住了,哭得像个孩子。

    他对甄子彧掏心掏肺的好,为了他不惜改变自己,可甄子彧却在骗自己,骗得滴水不漏,爱他就像真的一样,世上怎能有如此狠心的人?

    怎么会?

    狄敬鸿想要抓起人来继续问话,他不死心。他将人负气地抓起来,又重重放回床上,甄子彧真的晕死了过去,这次他不是骗人的,狄敬鸿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他肯定是受不住了。他受不住,却没有一句求饶的话,他就像个木偶一样任凭自己施虐发泄。

    他这种方式也是在示弱吗?

    他到底还是聪明,聪明的知道哪种方式的反抗最能直击人心。

    狄敬鸿哭得像个孩子,他忽而小心翼翼的,忽而气急败坏的,不停质问不省人事的甄子彧,“你是不是觉得,你如此装可怜,我便会心软了?你说。不说是吧?甄子彧,我告诉你,我不会心软,我绝对不会。”

    他胡乱摸了一把眼泪,又问,“你是不是觉得,得逞了便能逃出观澜?我告诉你,痴心做梦,你这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心。既然自己将自己送上了观澜,那就准备一辈子待在观澜吧,就算是锁我也会将你锁住,你永远都别想再见到那个人。”

    任凭狄敬鸿如何追问,甄子彧一句也不回。

    这次,他真的是把人折腾狠了,甄子彧晕了过去,昏睡了整整两日。

    甄子彧醒来的时候,狄敬鸿不在他身边。

    屋子里静悄悄的,有些清冷孤单的吓人,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扫了扫门口,这是在山顶的小屋里面?

    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来的这里,没有丝毫印象,只记得狄敬鸿发疯似的要撕碎他,他委屈,执拗,他选择无声的反抗。

    反抗无果,狄敬鸿愈加疯狂。

    甄子彧不得不承认,最激烈的时候,其实,他也害怕了。

    他被狄敬鸿那狠厉的陌生的眼神逼迫着,想要遁地逃走,他吓得心里一颤一颤的想哭。

    他闭眼回忆,心有余悸。

    有人推门而入,是个年轻的小判官,十四五岁,甄子彧不认识。

    “终于醒了。”他似是在对门外的人说话。

    “两日了,再不醒要收尸了。”听声音门外也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判官。

    小判官再无一句多余话,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从食盒中拿出两只碗放在桌上,未等甄子彧问话便转身而去。甄子彧想要喊住他,甫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是哑的,说话十分费劲。他有些眩晕,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烧了。

    甄子彧迟疑间,小判官已经出门,重新从外面将门关好,甄子彧清晰地听见了落锁的声音,嘎达一声像是把他的心也给锁上了。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