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当窦皇后她爹窦武上书为李膺求情的时候,曹节顺水推舟,劝皇帝刘志从轻发落李膺等人。将他们削去官职,让他们滚回老家,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史称党锢之祸。

    这一场士大夫和宦官之间的斗争,士大夫完败。

    虽然大家都折腾丢了官职,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继续折腾的兴致,以李膺为首的这些清流名士互相标榜,互送称号。其中窦武、陈番等三人号称“三君”,李膺、荀昱、杜密等八人号称“八俊”,张俭、刘表等八人号称“八及”。

    这些士人领在野品评官员,抨击时弊,形成了一股庞大的清流势力,引导社会舆论。

    凡是被他们的清议评论点赞的人,立马名气飙升,成为名士,躺在家里睡觉,说不定也会被从天而降的官印砸中。被他们批评的人,立刻声名狼藉,继续当官都要遭到非议。

    至于郭禧,这种不听话又碍事的倔驴子,实在不适合担任廷尉这样重要的官职。王甫在刘志面前“美言”了几句,郭禧被调离廷尉府,担任太仆。

    太仆的俸禄也是两千石,官职还是九卿之一,好像不但没穿小鞋,还成了天子近臣。

    然而太仆主管皇帝车马,兼管畜牧业。刘志身边总围着一群宦官,轮不到郭禧来管刘志的车马仪仗。现如今异族劫掠,州郡叛乱,天灾人祸不断,人都吃不饱,畜什么牧什么都没有财政支持。所以郭禧成了闲人一个。

    这足以说明王甫整治人很有手段,几句话就把一个手握实权的重臣变成了空架子。还让许多人疑心郭禧的立场。

    就在曹节和王甫等人一边享受着大权在握的美妙滋味,一边忙着排除异己的时候,皇帝刘志突然驾崩了。

    窦皇后变成了窦太后。

    刘志这一辈子,先在大将军梁冀的手掌心里当傀儡皇帝,好不容易铲除了梁冀,又倚重宦官,卖官鬻爵。最糟糕的是:他在位二十一年,享年三十六岁,到死都愣是没折腾出一个儿子来。

    这就意味着大汉的江山没有合法继承人。窦太后和她爹窦武商议过后,联合曹节和王甫,选中了解渎亭侯刘苌的儿子,年仅十二岁的刘宏继承皇位。

    若论血缘的亲疏,比刘宏更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宗室子弟很多,但刘宏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的优势。

    他弱小,好掌控。

    刘宏幼年丧父,和生母藩妃董氏在河间老宅相依为命。窦武和王甫最看重的就是这一点:孤儿寡母,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只能被他们攥在手心里,随意捏扁揉圆。

    总而言之,现在的刘宏才十二岁,是一个十分好拿捏的黄口小儿,亲政是不可能的。权臣说往东,他不敢往西。

    刘宏登基后果然不负众望,斗鸡遛狗玩蛐蛐样样拿手,一听正事就打瞌睡。整个一只应声虫,兼全自动盖玉玺偃甲人,上朝时只会说一句话:“大将军所言甚是。”

    这大将军当然就是窦武。顺便说一下,刘宏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年号建宁。任命窦武为大将军。

    窦武的儿子窦机封渭阳侯,任侍中。

    窦武的侄子窦绍封雩侯,掌管北军五营之一的步兵校尉营。从侄窦靖封西乡侯,安插在禁军中担任羽林左骑。

    窦太后临朝听政。

    大将军窦武总揽政务,起用前太尉陈蕃为太傅。重用李膺等人。

    郭禧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几案,眼下窦氏专权,宦官干政。外戚的代表窦武和宦官的代表曹节王甫都想独揽大权,互掐正欢。他既不是外戚的心腹,也不是宦官的走狗,处境很是尴尬。

    同僚中流传着一个笑话:说儿子举孝廉,将要做官,向当官二十年的父亲请教为官之道,“阿翁,怎样当一个好官?”

    父亲反问:“你觉得呢?”

    儿子想了想,答:“忠君爱民,廉洁守法。”

    父亲默不作声。

    儿子又道:“灵活变通,勤政务实,知人善任,造福一方?”

    父亲微微叹气:“有一点最最重要的,若是做不到,根本没机会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壮志雄心都成一场空。”

    儿子问:“那是什么?”

    父亲压低了声音:“是站队,关键时刻一定要站对立场,先保住小命,才能做想做的事。”

    郭禧现在面临的恰是这个严峻的问题。在朝堂上最强的两股势力的夹缝中求生存,外戚和宦官都在施压,逼迫他站队,站对了加官进爵炙手可热,站错了滚回老家。那不站队行不行?呵呵,不知道要怎么死,因为两边都不介意坑死一个没多大分量的中立之人。

    在竹木小几对面,隔着茶壶中袅袅升腾的水雾,以及一张方方正正的围棋棋盘,荀昱手中拈着一枚白子,低头凝神看着棋局,良久,他身子微微向后一仰,随手将棋子丢在几上。

    这叫投子认输。

    荀昱字伯脩,颍川颍阴人,出身名门,学识渊博,为人却很平和,从不摆大名士的臭架子,因此人缘也极好。是郭禧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

    他这盘棋一着不慎被郭禧屠了大龙,还未收官,但败局已定。恰似他诛杀王甫的计划,还没有完全实施,就已经有流产的征兆。

    那也是一场精心谋划的棋局,只不过输了赔上的是身家性命。

    建宁元年五月,日蚀,百姓敲锣打鼓,试图赶走吃太阳的天狗。百姓烧香拜神,祈求阳光再次照耀大地。

    太史令单飏上书说:天之变莫大于天狗食日,这是大凶之兆。他还委婉的指出有奸佞小人蒙蔽天子,致使天子举措失当。

    事实上,日蚀不是关键,关键是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地震也好,洪水也好,州郡百姓叛乱也好,哪怕只是小皇帝做了一个噩梦,或者身体不适,太史令上奏的谏书除了开头,后边的内容都是一样的。

    因为荀昱要借窦武的手,让那些把持朝政、强取豪夺、贪污索贿的大宦官得到应有的惩戒,一扫宦官弄权的歪风邪气。

    窦氏外有大将军辅政之权,内有太后临朝之威。窦武本人身居高位,手握重兵。他早已和荀昱达成共识,只缺一个动手的借口而已。

    而太史令最大的作用,就是帮窦武制造一个借口。

    据说太史令单飏曾苦着一张老脸问荀昱:“如果到了约定的期限,天上地下宫里宫外,一桩灾异现象都没出现,怎么办?”

    荀昱一时语塞。在他身侧,郭禧微微眯眼,笑得邪气:“那也好办,就称有人面鸟身的异兽在灵台上鸣叫(灵台是古代帝王观星用的建筑,相当于御用天文台),须臾飞入苍穹,不见了。至于说辞,可以参考伯阳父为周宣王解梦,怎么玄怎么编排。”(伯阳父是周宣王时的太史)

    一切准备就绪,诛杀宦官的行动犹如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若按荀昱的谋划,宦官在宫中盘踞多年,根深蒂固,宫里到处都是他们的耳目。所以这次行动一定要保密,速度得快,尤其要瞒过太后。如果让太后知道这个计划,等于给曹节和王甫通风报信。

    可以动用雷霆手段,带几十个狱卒进宫,先把王甫、曹节、侯览等罪魁祸首活捉,一网打尽。再公开地审判他们的罪行。这几个阉人平日里权势滔天,作恶多端。一定要依照律法对他们作出最公正的判决,让天下人心服口服,让他们的党羽无法辩驳。到那时再奏请太后诛杀奸佞,太后或许会又惊又怒,但还不至于把亲爹窦武怎么样。也不至于包庇罪臣。

    然而窦武觉得作为一个文人雅士,有事动嘴就行了,最多再动动笔杆子。一上来就动手,凭武力暴力解决问题,太粗暴了,有失身份。于是由窦武带头,陈蕃、李膺、杜密等重臣纷纷动口动笔,写了一堆弹劾谏书,奏请太后下旨诛杀王甫等宦官,并禁止宦官参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