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张口吃了,伸出冰玉一般的纤长手指,在司马懿的鼻尖轻轻一点:“你也坐,为师这里不讲究侍师如父。”尊师重道没错,但他坐着,让一个半大的少年站着侍奉,有一种苛待未成年人的罪恶感。

    司马懿:“先生,那铜马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郭嘉:“你没喝里面的酒吧?那是古代宫女的溺器(尿壶)。”

    司马懿神色古怪地垂了垂眼,他是没喝,但小卷毛徐福可没少喝。

    不日就要随军出征,司马懿好学,功课倒不用操心,郭嘉叮嘱道:“此番出征,大约要两个月左右,为师送你一句话:‘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见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你增长见识可以,千万别学为师的坏习惯,自勉自励才是好男儿。”

    这是一个自身不正,却希望弟子不要长歪的浪子在唠叨。

    司马懿没料到郭嘉还能说出这么正经的话,又惊诧,又敬佩,瞬间达成新成就:神奇的先生,人不可貌相。

    南阳属于荆州,昔日光武帝刘秀从南阳起兵,成就帝业,因此南阳也被称为“帝乡”。

    曹操这次征讨张绣,和以往不同,他代表着朝廷。

    许都西门外,是颍川地界,这地方今年开春才刚刚平定,麦子种得晚,还有大片的麦田没有收割。为了尽量不扰民,曹操严明军法,下令说:“凡践踏麦田者,一律斩首。”

    一路上,将士们小心翼翼,生怕踏倒一棵麦子,脑袋搬家。

    曹操提着缰绳,和郭嘉并辔而行。郭嘉预言张绣会直接投降,曹操怎么也想不通其中关键,索性把疑问说出来:“奉孝啊,张济跟张绣叔侄,当年随董卓祸乱东都,又随李傕和郭汜攻破西都,论罪当诛,他怎么敢投降朝廷?”

    郭嘉笑得邪气:“对汉室来说,张绣的叔父张济有从逆之罪。但对主公来说,张绣有什么不可原谅的过错吗?没有。他若不战而降,恰恰能证明主公是众望所归。所以主公不能杀他,还要重用他,仗信义以招天下豪杰。”

    曹操闻言,哈哈大笑,不料正高兴着,一只受惊的斑鸠从麦田中飞出,一头扑撞在曹操的战马身上,战马受惊,慌乱地窜入麦田之中,蹭倒、踏倒了一大行麦子。

    才颁布的军法,别人都遵守着,他自己先践踏麦田。

    军令如山,曹操唤来行军主簿,一脸严肃,沉声说:“践踏麦田,该当斩首。”

    行军主簿瞬间跪了,由于情绪太激动,声音都发颤:“主公岂可议罪?”

    曹操有点嫌弃这人不会说话,一把抽出倚天剑,就要当众自刎。

    行军主簿和诸位将军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拉住曹操。曹操奋力挣扎:“孤是三军统帅,制法自犯,何以服众?”

    一片骚乱中,郭嘉和戏璕对视一眼,用眼神交流:志才,快给主公递个台阶。

    戏璕翻了他一个白眼,用扇子捅一捅身旁的荀攸。荀攸一派淡然,半阖着眼皮子养神,冠带在风中飘摇。

    真行,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三个军师,丢人的事情都没人肯出面。

    郭嘉认命地下马,谁让他是军师祭酒?

    他干咳一声,敛衣跪倒在地,扬声说:“主公请听嘉一言,古者《春秋》之义:法不加于尊。《礼记》有云:刑不上大夫。主公兴师讨逆,上奉天子,中抚朝廷,下安百姓,当今天下未定,岂能轻言自戕,轻易赴死?三军岂可无帅?”

    胡编这一番话有点费神,当众说这种话有点羞耻。

    好在曹操收到台阶,立马就顺势下来了。他本来就是做做样子,又不是真想抹脖子。曹操故意沉吟片刻,说:“奉孝言之有理,但军法不可违。”

    曹操说着,抬手摘下头上的兜鍪(头盔),取下发簪,众人只见寒光一闪,曹操已经用手中的长剑割下一缕青丝,肃然道:“将孤的头发传示三军,就说曹司空践踏麦田,本来应该斩首,但大战在即,将帅不可轻言自戕,权且免去死罪,割发代首。”

    这年头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割发是一种刑罚,名叫“髡刑”。很多士族子弟宁可死,也不肯受这种髡刑。

    曹操当众割发代首,三军将士尽皆悚然,别说违犯军法,就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戏璕上前,默默地替曹操束发。没办法,在军中,会随身携带梳子的男人,只有戏志才,别人没他那么精致。

    猎猎北风呼啸,贾诩在城墙上巡视,风扬起他的衣袂。从远处看,就像某种展翅翱翔的猛禽,在宛城的上空,不祥的盘旋着。

    贾诩,字文和,武威郡姑臧(甘肃武威)人,西凉毒士。董卓祸乱洛阳,李傕和郭汜等人攻破长安,天子东归。很多事,史册上没有记载贾诩在其中的作用,但根据线人署的情报来分析,这几件足以决定历史走向的大事,背后都有贾诩的影子。

    说此人一句话断送了汉室江山复兴的希望,也不为过。

    李傕等人失势之后,贾诩先投奔段煨,最后辗转成为同乡张绣的谋士。

    张绣非常敬重贾诩,以子侄之礼相待。加入任何一方势力,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简直羡煞天下谋臣。

    此刻,贾诩正遥望着淯水的方向,曹操应该已经临近河对岸,当然,立在宛城的城头,是看不到那么远的。

    贾诩会望着那个方向,只不过是一种奇特的感应。

    一直以来,都有一股力量,暗中促成李傕和郭汜的矛盾,暗中操控天子东归。而现在,那股力量又在宛城露出冰山一角,有人宣扬:张辽带着兵、带着地盘归附曹操,获得优待,封侯拜将。

    究竟是谁,在暗中布局?那个人,会不会就在淯水对岸的官道上,正一点一点逼近呢?

    伴随着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派去探查消息的部曲登上城头,躬身行礼:“禀告军师,刘表那边至今未发一兵一卒。他想等宛城被围,我们彻底陷入困境,再派兵救援。”

    贾诩轻蔑地冷哼:“诩没有看错,刘表,平世三公才。”现在是妥妥地乱世,贾诩却有意将“平世”这两个字说得格外重,莫名透着浓浓的嘲讽。刘表之才,也就适合在太平年月,当个三公。

    他说完,拂袖转身,径直去见张绣。

    曹操大军逼近,张绣也正想找贾诩商议。

    张绣号称北地枪王,今年三十出头,生得威武健壮,武力值正处于一个武将的巅峰状态,就是头脑过于简单,心思还像个少年一样单纯。

    贾诩辅佐过好几个势力,相对而言,他最喜欢张绣。在张绣这里,他可以活得像个长辈一样受人尊敬,不用勾心斗角,日子不要太轻松,如果不是曹操的背后隐藏着整个朝廷,他都想待在这里养老,哪儿也不去。

    张绣身上还戴着孝,为他叔父戴的。张绣是个实在人,说了叔侄之礼,就是叔侄之礼,恭恭敬敬站在门边,把贾诩迎进屋:“文和先生,我刚才去军营,士气低落,那些老兵跟着叔父征战多年,辗转漂泊,都打累了,不想跟朝廷的军队打,我该怎么办?”

    贾诩眯起一双狐狸眼:“将军怎么想?将军若想战,我自然有办法激励士卒。将军若肯降,那更简单,我也有法子让曹操放下戒心,善待将军。”

    张绣:“是战是降,我都听先生的。”

    贾诩:“那咱们先降,曹操有天子诏书,占据大义,正面交锋,咱们太吃亏。”要是先诈降,再伺机而动,也未必就斗不过曹操。逆袭成功,岂不是更有趣?

    淯水潺潺,向东流去。斥候提前探测过水位,标记出一段浅水区域,用不着渡船,一匹快马就可以直奔河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