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只精灵,本该高高地坐在挂满露水的参天大树上,就着月光翻看古老的魔法书籍。此时却陪着他一起,挤在这又小又脏的铁匠铺,还拿出背包中各种各样珍惜的材料,满怀期待地告诉他,他拿上这柄剑之后一定很帅。

    一想到这里,海因希里心中就升起无以伦比的满足感。

    他还不知道,以后的他,会用这把剑刺入精灵的身体之中。

    那个时候,海因希里想的只是。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和精灵一起游历整片大陆,交了许多朋友。

    在铁炉堡里坐地铁,在东瘟疫之地与亡灵作战,在希尔斯布莱德丘陵和侏儒牧师一起拯救被困在地牢里的行政官。

    可十几年过去了,海因希里并没有成为自己理想中的圣明君主,反而从丧家之犬一般的不受宠王子,变成了臭名昭著的暴君。他弑父杀兄,大逆不道,宫廷外的断头台上每日被杀的人头滚滚。

    最后,一名十六岁的贵族女孩,在父兄惨死之后,以月光下盛放的蔷薇一般闻名整片大陆的美貌,卖给了兽人族正值盛年的首领,成为新娘。那位信守承诺的兽人族长率领野蛮的兽人军团攻破了他的国家,将他吊在城门上受人唾弃。

    然后,绝望之中的海因希里受到了上一任迷途军团军团长的感召,自愿被转化成了亡灵。

    期间,希瑞尔一直冷眼旁观。

    经历了亡灵内部残酷的斗争与自相残杀,海因希里成功上位,他开启了新一轮的复仇。

    “当军团长手持长剑,踏着尸骨与鲜血而来,所有生灵,皆当臣服。”

    漫天呼喝的亡灵们喊出这句被印证了无数次的口号,在大陆上攻城略地,所向披靡。

    直到受阻于光明精灵出生的希尔斯月光森林。

    那位光明精灵的大祭司燃烧了自己漫长的生命,借用神明的力量,召唤出一条流淌着高浓度光明元素的河流,守护了这片孕育出无数精灵的出生地。

    而接过他的责任与权柄的,是希瑞尔。

    海因希里被光明神力铸就的长河阻挡,于是抓来了那些曾经被他视为朋友的人。

    为他打造手中长剑的矮人工匠,在副本中兢兢业业给他和希瑞尔加血的侏儒牧师,曾经与希瑞尔惺惺相惜但又互相讨厌的暗夜精灵法师……

    这些人同时也是希瑞尔的朋友。

    “我只要希瑞尔一个人,让他自己走出来。或者,我杀了他们。”

    他对于那群高傲冷淡的精灵们毫无兴趣,因为只有希瑞尔这只精灵对他来说才是特别的,那是他用满腔滚烫爱意与仇恨浇铸的神像,他只会向这座神像顶礼膜拜。

    “你会成为迷途军团的副团长,与我分享至高无上的荣耀与权力。”海因希里隔着河,望向那片郁郁葱葱的森林,想象这此刻希瑞尔的样子。

    会生气吗,会慌张吗?

    一定非常恨他吧。

    海因希里以为希瑞尔会走出来,牺牲自己,拯救那些无辜受累的朋友们。

    可是希瑞尔并没有。

    不仅没有,甚至连一句回复都不曾给他。

    海因希里带着军队在那里停驻了整整三天三夜,河畔的冷风吹过他冰冷的铠甲,发出轻声的呼啸。

    暴怒的军团长将那些被重重大军看守的熟人们通通转化成了亡灵,扬长而去。

    在他动手之前,那个慷慨又豪迈的矮人工匠对着河面,赤红着眼睛,大声吼道:“希瑞尔,你做了合适的选择,我们不会怪你!”

    听到这句话,海因希里才明白过来。为什么那个向来不吝啬于关爱所有人的精灵,不仅没有走入他设好的圈套,甚至不曾露面。

    因为希瑞尔不再相信他了。

    关闭再开启守护希尔斯月光森林的屏障是需要时间的,这段时间足够外面的亡灵大军攻入其中。

    即使海因希里许诺不会进攻,即使希瑞尔想要拯救自己的朋友。

    但这道牺牲了上任大祭司生命而立起的屏障,守护着所有光明精灵的生命。

    而未来,这里还会孕育出更多族中新生的孩子。

    换作是那些此刻被转化成亡灵的人面临同样的处境,就算心如刀绞,他们也不会为了朋友而打开这道门。

    因为站在他们背后的,是血脉相连的族人,是从小生活的家乡,是沉甸甸又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海因希里在希瑞尔的眼中只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想用这种方法骗开城门。

    梦中的希瑞尔遥遥地站在整片森林最高的那颗树冠上,眺望着亡灵大军离开时卷起的尘土,两行透明的泪漫出眼角,流淌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

    精灵缓缓睁开眼睛。

    他靠在墙壁上醒了过来。

    失去了知己,失去了挚友。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也失去了家乡。

    他的心并不大,只要一些很简单,很普通的东西就能够填满。

    可是命运却从来没有赐予过这种简单的幸福,除了仇恨,他的心一直空荡荡的。

    好像仍在梦中,希瑞尔裹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有一种强烈的欲望驱动着他的身体,让他想要再去确认一下自己还拥有的东西。

    —

    深夜之中,躺在床上的克拉克突然被一阵急促而毫无规律的敲门声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