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起柜子上的车钥匙和手机,黎灿将两样东西放进兜里,最后问他一遍:“你真的不回去看看?”

    他今早就改变主意了。段父段母估摸着已经有很久没见到段闻征,肯定思儿心切。

    “我不是说了吗——”

    “你可以不谈起住我家的事。”黎灿为他出谋划策,“或者告诉他们,你借住在某个朋友家。”

    “那我的脚呢?”段闻征晃了晃扭伤的左脚。

    黎灿轻蹙眉头:“他们关心你很正常。”

    就算段母的反应可能会夸张一点,那也是一位母亲对儿子的爱。

    段闻征摇摇头:“我是不想让他们担心。”

    “那么长时间见不到你,他们只会更加担心。”

    黎灿和段闻征互相望着,没有僵持到剑拔弩张的程度,但确实是一时间谁也不愿向对方妥协。

    半晌,段闻征温声道:“黎灿,我昨晚给他们打过电话了。”他唇边噙着一抹淡笑,“他们很好,我也很好。”

    脸色一僵,像是被戳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黎灿眼底闪过一丝难堪,故作镇定地转身打开门。

    “拜拜,路上小心。”段闻征紧接着添上一句俏皮话,“替我多吃点啊。”

    黎灿没回答,迈出步伐,头也不回地关上大门。

    等电梯,乘电梯到底层车库,一直到坐进车里,黎灿紊乱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对,没错,他刚才那一番努力劝说,不仅仅是为了段父段母,也是为了段闻征。

    他并不觉得自己关心段闻征有什么不对,虽然他们解除了婚姻关系,但他们还是朋友,甚至可以说,家人。

    关心身边一个认识七年的熟人,再正常不过了不是吗?

    黎灿只是介意,段闻征把这看出来了。

    他在尽可能地将自己的关心藏住,不表露得太过明显,原因是他怕段闻征会认为他管得太多,在乎太多。

    他一点也不希望给段闻征造成一种错觉:就好像……他对他“余情未了”一样。

    缓缓吐出一口郁气,黎灿拉出安全带系上,扭动钥匙,发动汽车。

    马路上车子不多,一路畅通,二十来分钟后,汽车停在停车位上,黎灿熄火下车,走进小区。

    “叮咚!”他按响门铃。

    门很快从里面被打开,开门的是许久未见的成宁。

    直勾勾地看着黎灿,成宁眼带倔强,率先叫道:“舅舅。”

    黎灿一听,暗道不好,微微抿起嘴角。

    “是灿灿吗?”段母兴致冲冲地跑过来。

    嘴角转为上扬,黎灿唤一声:“妈。”

    “可算把你给盼来了。”段母高兴地拉住他的手,“快进来,快进来。”

    段母想把黎灿拉进来,可成宁像堵墙似的立在门口,于是她“啧”了一声,道:“堵在这儿干嘛呢?还不让你灿哥进来。”

    一改活泼的性子,成宁默不作声,转过身离开。

    “别理他。”段母说,“不管怎么催都不肯写作业,刚刚又被闻欣说了一顿。”

    黎灿将视线移到男孩高瘦的身影,成宁总是喜欢临时抱佛脚,这个坏习惯不知道被段闻欣说了多少次,耳朵怕是都听得长茧了,根本不可能会因为这个而影响到心情。

    是因为他。

    收回视线,黎灿问:“姐跟姐夫呢?”

    “他们下去买点东西,马上就回来。”段母答道。

    黎灿点了点头,跟着段母来到客厅。

    “爸。”

    坐在沙发上的段父放下茶杯,笑一笑:“来啦。”

    “嗯。”

    “过来喝茶。”段父拍了拍旁边的空位,“从你那儿拿过来的普洱,刚泡上。”

    那个空位正好在成宁和段父之间,他们俩一人一头,把两头给占了。听到黎灿要坐那里,成宁立马起身,跑到隔壁的单人小沙发上。

    他疏离黎灿的意图暴露无遗,段父段母对视一眼,甚是不悦,却不好当着黎灿的面责怪成宁。

    “妈,坐。”黎灿顺势让段母填补上空缺。

    三人边喝茶边聊天,期间成宁一直低着头玩手机,就连段闻欣和成家祥回来时,他也没有加以关注。

    客厅里一下子挤满了人,段闻欣把超市袋子放到茶几上,拿出一包零食递给黎灿:“哝,开心果。”

    黎灿伸手接过,看了眼果盘里的开心果,说:“家里不有吗?”

    “他们不会买,买的不好吃。”段闻欣大大咧咧地道。

    黎灿不置可否,仔细看段闻欣买来的那包开心果的外包装。

    “真的,不信你尝尝。”段闻欣极力推荐,还拉上厨房里的成家祥给她作证,“是不是成家祥?”

    成家祥走出厨房,他刚围上围裙,没听到他们之前的讨论,只能一头雾水地问:“什么?”

    “我说爸妈买的开心果没我买的这种好吃。”段闻欣挑起眉梢,“你赞同还是反对?”

    “我…我觉得嘛…”成家祥结结巴巴,左右都不想得罪。

    “赞同还是反对?”段闻欣势要问出个答案。

    见状,黎灿好心出来打圆场:“姐,总要尝过才能对比。”

    “对!黎灿说得对。”成家祥赶忙附和,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先做饭啊,等会儿尝,尝过之后再告诉你。”

    理由正当,段闻欣唯有目送他逃离,将矛头转向黎灿:“灿灿,你吃看看味道咋样。”

    “行。”黎灿撕开包装袋。

    解决完开心果,段闻欣低头从袋子里掏出一包薯片,往成宁身上一扔:“给你的。”

    “我不要。”成宁直接把薯片扔了回去。

    接住怀里的薯片,段闻欣看他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沉下脸,有些生气:“不要拉倒!”

    将薯片重新放回袋子里,段闻欣扭身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现场终于只剩下黎灿和成宁两个人,剥开第一颗开心果,黎灿把绿色果实递到成宁面前。

    成宁瞥了一眼,意兴阑珊。

    “不吃这个?”黎灿不见恼怒,还提出邀请,“那我吃完饭后请你去吃布朗尼怎么样?”

    “不去。”成宁语气稍显不坚定。

    “好吧。”黎灿装作无所谓,细嚼慢咽,吃下那一颗开心果。

    像是没有意料到黎灿会这么快就放弃,成宁摒弃高冷的形象,抬头看向他,一双眼睛里满是控诉。

    “其实,我今天真的特别想去。”黎灿忍着笑意说道。

    清清嗓子,成宁问:“你想去啊?”他扬起高傲的下巴,“那我勉为其难陪陪你?”

    “好的,谢谢。”

    在段家吃过午饭,黎灿成功把成宁拐跑,二人坐上车子,向咖啡馆出发。

    开着开着,没一会儿,真如段闻征所预料的那样,下雨了。

    一粒粒雨滴砸落到车上,玻璃上,黎灿开启雨刮器,擦去雨水,好看清前方的道路。

    而两边车窗没有雨刮器可帮忙擦拭,外面景色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使人感到烦躁。

    “你和我舅离婚了。”成宁突然道。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这证明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黎灿愣了愣,随后低声承认:“嗯。”

    “为什么?”成宁接受不能,“你不爱他了吗?你们不是因为相爱所以结婚的吗?”

    优渥充满爱的成长环境导致成宁比较天真,他大概以为婚姻只属于相爱的人,殊不知,让两个人步入婚姻殿堂的原因可以有很多很多种。

    “成宁……”

    黎灿脑袋隐隐作痛,他该怎么跟成宁说,他从来就没有爱过段闻征。

    “你变心了。”成宁想当然地指责黎灿,“你怎么能说不爱就不爱了?”

    “没有,我没有变心。”黎灿否认道。

    “你有。”

    “我只是改变了我之前的想法。”

    “那你为什么要改变之前的想法?你为什么要打破这一切?!”成宁猛地大声质问道,“就这样下去不好吗?!”

    双手紧握方向盘,黎灿快速找到一个允许停车的地方,踩下刹车,将车子靠边停住。

    湿润的眼眶兜不住再多的泪水,成宁流下眼泪,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不知道吗?大家都那么喜欢你……”

    “对不起。”黎灿喉咙干涩异常,嗓音喑哑。

    他知道成宁哭了,可他不敢去看成宁,这太奇怪了,明明他可以冷静地面对所有人,怎么就偏偏面对不了一个十五岁孩子?

    “你不要我们了。”成宁用力揪住黎灿的衣摆,“灿哥,你不要我了……”

    黎灿呼吸一滞,忽然有一瞬间的茫然。他到底在折腾些什么?

    第二十九章 搬走

    黎灿脑子很乱,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因为自从他提出和段闻征离婚,没一个人是快乐的,包括他自己。

    当一件事情会让所有人都感到悲伤,那一定是他做错了,对吗?

    黎灿需要好好想一想,但当务之急,是先安抚脆弱不安的成宁。